天牢深处,潮湿阴冷,只有远处甬道尽头火把投来摇曳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牢房内那个蜷缩身影的轮廓。苏墨卿盘坐在散发霉味的枯草上,并未入睡。
距离那传闻中的公开处决,似乎只剩寥寥数日。死亡临近,反而让他的思绪异常清晰,过往数十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三十多年前,他还是个满腔热血、才华初显的年轻士子。
那时的大楚,虽已有颓势,但在他眼中仍是传承数百年的正统王朝,是他立志要报效、要辅佐明君开创盛世的家国。
他寒窗苦读,钻研经义,凭着真才实学与几分运气,初入仕途便崭露头角,得了当时一位赏识他的老大人青眼。
那时的他,心中所想是为百姓谋福,为君王分忧,成就一番功业,名垂青史,光耀门楣。
然而,命运的转折来得如此突兀而残酷。大楚的气数,仿佛一夜之间便走到了尽头。
那位在乱世中崛起的景皇,以其惊人的武略与权谋,联合各方势力,短短三年间,便将看似庞然大物的大楚王朝打得支离破碎,最终江山易主。
他亲眼目睹了心中国度的崩塌,目睹了旧日同僚的离散与陨落,目睹了繁华京都如何在战火与新政下渐渐变了模样。
信念的崩塌,远比肉体的痛苦更加摧折人心。
那三年,是他人生中最黑暗、最迷茫的岁月。报国之门已闭,昔日理想沦为笑谈。
他曾想过殉国,但最终被一位暗中寻来的大楚旧臣劝阻。
那人告诉他,死容易,但毫无价值。活着,潜伏下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方有可能光复旧国,这才是真正的忠义。
就这样,怀着破碎的信念与一丝不甘熄灭的余烬,他加入了“大楚余孽”的行列。凭借过人的学识与心智,他改换身份,重新经营,一步步在文坛树立起“苏墨卿”这块金字招牌。
他广收门徒,结交权贵,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名声日隆,地位超然,连景皇都数次召见咨询,礼敬有加。
这数十年的潜伏生涯,并非没有过动摇与自我质疑。锦衣玉食、万人敬仰的生活,与那遥不可及、甚至愈发渺茫的“复国”大业,时常在他心中撕扯。
但每当他想要彻底放弃,沉溺于眼前的荣华时,内心深处那点属于旧楚士子的执念,那点对故国消亡的不甘,又会如同黑夜中的一盏孤灯,微弱却固执地亮起,指引着他继续走下去,哪怕前路漫漫,希望渺茫。
这盏灯,支撑着他度过了无数个伪装与算计的日夜。
直到……东窗事发,银铛入狱。严刑拷打,修为被废,从云端跌落泥泞。
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数十年的隐忍与经营,在真正的皇权暴力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那盏引路的孤灯,在黑暗的牢狱中,似乎也快要熄灭了。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被推上刑场,身首异处,成为景皇震慑叛逆、彰显威严的又一祭品。
就在他心灰意冷,默默等待最终结局,内心唏嘘感慨这跌宕一生终将画上如此惨淡句号之时——
“轰!!!”
剧烈的轰鸣与骚乱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天牢死一般的寂静!剑气纵横的锐响、狱卒惊恐的呼喊、护龙阁高手的怒喝、还有那令人心悸的恐怖能量波动……这一切都预示着不同寻常的变故!
苏墨卿茫然抬头,浑浊的眼中映出一道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在他牢门前的黑影!那人脸上覆着狰狞的厉鬼面具,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那坚固的牢门便已洞开。
紧接着,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后颈的衣袍,将他如同拎小鸡般提起!
“你……”
苏墨卿下意识地想问,是大楚旧部派人来救他了?可这个念头刚起,便被对方一声冰冷短促的低喝打断。
“闭嘴!”
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更有一股苏墨卿从未感受过的、仿佛源自生命层次的威压,让他瞬间噤声,浑身冰凉。不是旧部!以他苏墨卿在大楚旧部中的地位,即便是最核心的几位首领,也绝无人敢用如此态度对他!
那鬼面人不再言语,提着他,身形如电,沿着来路向外疾掠。沿途阻拦的守卫,无论是狱卒还是护龙阁高手,在这黑影面前都如同纸糊,非死即伤,根本无法迟滞其分毫。
苏墨卿只觉耳边风声呼啸,景物飞速倒退,片刻间,已然冲出了那阴森压抑的天牢,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死里逃生的恍惚感尚未完全涌现——
“何方宵小!敢劫天牢重犯!给本座留下!”
三道如同闷雷般的怒喝,几乎同时从三个方向响起!紧接着,三股强大无匹、充满了暴戾杀机的气息,如同三座喷发的火山,骤然降临,将刚刚冲出天牢范围的两人牢牢锁定!
苏墨卿骇然望去,只见夜空之下,三道身影呈品字形踏空而立,将他们围在中央。
这三人皆身着劲装,但颜色分明,分别为金、银、铜三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面容有五六分相似,显然是兄弟,个个气息雄浑如海,真气外放,在身周形成肉眼可见的沸腾气浪,赫然都是涅槃境的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