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大概持续了三秒。
周世坤的脸色像是在沥青桶里涮过一遍,黑得发亮,但他没说话,只是眼神阴鸷地朝旁边递了个眼色。
一个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干瘦男人像个提线木偶似地被推到了镜头前。
他戴着一顶脏兮兮的安全帽,手里哆哆嗦嗦地捏着一本卷边的记录册。
我是安全员老莫,那男人不敢看镜头,嗓音像喉咙里含了口沙子,这是巡检记录,出事的时候我就在三号脚手架下面。
我亲眼看见这小子脚滑……摔下来的。
这就是他们准备的后手?人证?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顺手拿起桌边的眼药水,往干涩得像撒了盐的眼睛里滴了一滴。
这种拙劣的把戏,连侮辱我的智商都算不上,顶多算是在侮辱牛顿。
镜头别动,往左偏十五度,对准窗外那棵棕榈树。
我冷冷地发出指令,声音平静得像是在点菜。
阿玲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此时的海防市正值雨季前夕,窗外的棕榈树叶像个喝醉的酒鬼,正在疯狂摇头晃脑。
停三秒。
我盯着屏幕上疯狂摆动的叶片,大脑里的算力瞬间拉满。
叶片摆幅约45度,振荡频率每秒1.2次,结合海防市气象局实时的多普勒雷达数据——此刻那一带是强劲的东南风,阵风六级。
好了,转回来。
我敲了敲键盘,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尸体趴伏的地面上。
周世坤,你的剧本里有个巨大的BUG。
我指着屏幕上的尸体,尽管他们看不见我的动作,但我笃定的语气足以让他们心慌,现在刮的是东南风,如果他是从高处失足坠落,身体在空中失去控制,落地后的体位和尸斑沉降重心应该顺应风向偏转。
但你看看这具尸体——他的尸斑完全集中在背部低位,且边缘清晰,没有因为坠落翻滚而产生的弥散性出血。
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给那个老莫开口的机会,语速骤然加快:这意味着他在落地之前,已经维持‘仰卧’这个姿势,在某个无风的室内静止躺了至少两个小时!
他是‘死’透了之后,才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下来的!
老莫的脸瞬间惨白,手里的记录册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胡……胡说!
他就是摔死的!
我是证人!
老莫还在嘴硬,试图弯腰去捡那本册子。
别动!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我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阿玲,镜头下压!
对准老莫的右脚鞋底!
快!
阿玲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机怼到了老莫的脚面上。
那是双标准的劳保鞋,鞋底卡满了泥土和碎石。
但在那充满污垢的防滑纹路深处,卡着几粒米粒大小的、幽幽发亮的深蓝色晶体。
放大。再放大。
屏幕上的像素块重组,那几粒晶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胶质感。
这工地是黄土地质,这蓝色的玩意儿是什么?
我语带讥讽,老莫,别告诉我是你踩到了蓝精灵的尸体。
这是……这是油漆!工地到处都是油漆!老莫慌乱地把脚缩了回去。
是吗?
工地常用的防锈漆是红色的,外墙涂料是白色的。
我冷哼一声,阿玲,去翻开死者的左手掌心!
用微距!
阿玲冲过去,不顾周世坤手下的阻拦,强行掰开了尸体蜷缩的左手。
在那苍白的、布满老茧的指缝里,赫然卡着同样的、深蓝色的胶质颗粒!
两组画面在我的屏幕上并列对比,色谱分析结果瞬间跳出:匹配度99.99%。
这种高粘性深蓝色工业环氧树脂,整个工地上只有一个地方会用。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回音,那就是林氏大楼尚未完工的顶层VIP办公区,也就是周世坤那个必须恒温恒湿的豪华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