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号,市局毒理实验室,二号线。”
我对准手机麦克风吼了一嗓子。
该死的人工智障识别了三次,才终于把这通电话拨出去。
我的手抖得像是刚通了二百二十伏的交流电,根本没法精准点击屏幕上那个绿色的通话键。
液氮的低温后遗症正在顺着尺神经往上爬,整条胳膊麻得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食骨髓。
“秦……秦哥?”听筒里传来小陈的声音,背景音是离心机轰鸣的嗡嗡声,“你怎么这时候打内线?刚才刘队还在发火,说找不到你人……”
“闭嘴,听我说。”我把手机卡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试图拧开苏红袖递过来的一瓶矿泉水,但这平时轻而易举的动作,现在对我来说比解剖一具巨人观尸体还难,“现在的每一秒,都是那具尸体在求救。”
瓶盖没拧开,水洒了一裤子。我骂了一句脏话,放弃了喝水的念头。
“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立刻停掉那台液相色谱仪。那是查农药残留用的,对生物碱不敏感。”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语速平稳,“换离子对萃取法。参数设定:pH值调到3.5,用二氯甲烷做萃取剂。”
“可是秦哥,离子对萃取是老办法了,而且这属于违规操作,要是没有审批……”
“出了事我担着,我的工号你还没忘吧?”我打断了她的犹豫,“那具尸体的胃内容物里有些东西,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是一阵翻找玻璃器皿的脆响。
小陈这姑娘虽然胆子小,但执行力没得说。
“等等,秦老师!”
突然,电话里插进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是实习生小唐,今年刚从医科大分过来的高材生,眼神贼好,就是有点愣头青。
“刚才我在预处理样本的时候,发现试纸变色有点不对劲。”小唐的声音里透着股发现新大陆的兴奋,“胃液样本的酸碱度是中性的!正常人死后胃酸分泌停止,加上细菌分解,应该是弱酸性才对。除非……”
“除非有人往他胃里灌了中和剂。”我接过话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不是闻到一股淡得几乎没有的酸味?像放久了的洗洁精?”
“对!就是这个味儿!我在以前的教科书上见过,这是硼酸!”
宾果。
这帮人真够鸡贼的。
乌头碱是碱性毒物,遇到常规试剂会显色。
但如果预先灌入大量的硼酸,不仅能中和酸碱度,还能破坏毒素的分子结构,让它在常规色谱仪下“隐身”。
这就好比在一桶黑油漆里藏一滴墨水,谁也看不出来。
“小唐,把硼酸的干扰因子剔除,重新跑一遍数据。”我感觉知觉正在慢慢回到指尖,虽然还是麻,但至少能握住手机了,“小陈,你那边同步联系一下林教授。”
“哪个林教授?海大中文系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专门研究濒危方言的老太太。”我靠在生锈的水塔栏杆上,看着远处繁华的海州夜景,眼里却是一片冰冷,“问她一件事:在西南片区的土话里,‘苦胆水’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等待结果的十分钟,比在停尸房待一整夜还要漫长。
苏红袖坐在一旁的管道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把折叠刀,刀锋反射着月光,在她精致的锁骨上跳跃。
“滴——”
两边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回过来的。
先是林教授的语音条,老太太的声音透着股学术圈特有的严谨:“小秦啊,你大半夜问这个做什么?‘苦胆水’是崇山县那边的土语。早些年山里湿气重,当地人就把草乌、川乌这些剧毒的草药泡在山泉水里,用来擦洗关节治风湿。因为颜色像胆汁,又苦又毒,所以叫苦胆水。这东西喝一口就能要命,现在早就被禁了。”
紧接着,小陈发来了一张图片。
是一张刚刚生成的质谱图。
在那原本应该平滑的基线上,突兀地竖起了一根刺眼的红色峰值。
像是心电图上最后的停搏,又像是死者无声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