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急停在老城区那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下。
顾青的工作室充斥着一股松节油混合着陈年纸张的干燥味道。
这味道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就像从战场回到了战壕。
“别说话,坐好。”
顾青没有回头,她那只苍白得像是在福尔马林里泡过的手,正捏着一根炭笔,在巨大的画架上飞速摩擦。
沙沙声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听起来像是手术刀在刮骨。
我把从尸体喉部拓印下来的高精度扫描图投在她的墙壁上。
那是一张令人作呕的断层扫描图,软骨碎裂,肌肉纤维像被暴风雨摧残过的麦田。
但在顾青眼里,这就是线条和阴影的逻辑游戏。
半小时后,她扔下炭笔,拿起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手。
“看懂了吗?”她指着画架。
那是一张三维透视图。
原本杂乱无章的喉部软组织挫伤,在她的笔下被连接成了一个极其规则的几何体——一个倒置的漏斗。
“受力点在这里,甲状软骨上缘。”顾青的声音冷得像冰块撞击玻璃,“力量呈辐射状向下传导,造成了环状软骨的粉碎性骨折。这不是掐痕,也不是勒痕。”
“是压迫。”我盯着那个漏斗状的模型,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工业流水线上的某种器械,“这需要一个圆锥形的硬物,顶住喉咙,然后——”
我做了一个往下按压的手势,“垂直施加至少五公斤的压力。”
这根本不是喝药,这是填鸭。
就像为了获取肥肝而强行给鹅灌食一样,有人把管子硬生生插进了死者的喉咙,为了防止反吐,还用某种固定器死死卡住了喉结。
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是市局会议室的视频连线请求。
我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角落,把手机架在画架旁,接通。
屏幕亮起,对面是灯火通明的市局会议室。
坐在长桌那头的,是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面前摆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和一份厚得能砸死人的文件。
周世坤的御用法律顾问,赵大律师。
“秦法医,虽然你现在的处境不太适合露面,但我必须提醒你。”赵律师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遗憾,“我的当事人是在推行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疗法。死者签署了全套的《民俗免责协议》和《风险告知书》。这是个体体制对民族医药的不耐受引发的过敏性休克,属于意外。”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协议:“白纸黑字,自愿饮用。”
“自愿?”我冷笑一声,把摄像头对准了顾青画架上的那个“漏斗”模型,“赵律师,你的物理一定是体育老师教的。”
赵律师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人在自愿吞咽时,舌骨会上提,会厌软骨会像盖子一样盖住气管,这是一个极其优雅的保护机制。”我一边说,一边用激光笔在模型上划出一道红线,“但在死者的喉咙里,会厌软骨呈现出一种反常的痉挛性卷曲。这意味着,当液体进入时,他的身体在拼命抗拒,试图闭合气道,但某种外力强行撬开了他的防御。”
“这是你的主观臆测。”赵律师脸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