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本不是什么反光。
那是磨损。
在高倍显微镜的镜头下,那颗侧切牙的切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锯齿状微崩裂”。
不像钝器击打的粉碎性断裂,也不像龋齿的腐蚀,倒像是……日复一日,用牙齿去咬合某种极其坚韧且细小的东西,硬生生把牙釉质给“锯”开了。
“二楞,连线俞兰。”我把那张局部放大图甩到了副屏上,顺手从车抽屉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试图压一压胃里那股刚才因为听到“人头撞击声”而翻涌的酸水。
俞兰是省厅的牙齿人类学专家,我的老债主,当然,主要是欠我的人情债。
屏幕亮起,俞兰那张总是涂着猪肝色口红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一排排森白的头骨模型。
“大半夜的,秦默你是不是……”
“别废话,看图。”我打断了她的起床气,“侧切牙切缘,V型微创,边缘光滑度三级。这人生前是干嘛的?”
对面沉默了五秒,随后传来眼镜片和屏幕碰撞的清脆声响。
“有意思。”俞兰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职业病犯了,“这种磨损我在三年前的一个案子里见过。这不是咬硬物,是在咬线。而且不是一般的棉线,是高强度的单丝尼龙或者聚乙烯纤维。这人有长期的‘咬断线头’习惯,看这个切角的倾斜度,是个惯用右手的缝纫工,或者是……渔网编织工。”
“能定材质吗?”
“切口边缘有极微量的蓝色附着物,光谱分析一下就能出结果。但我敢打赌,这是海州化工厂特供的那批‘深海一号’工业渔网线。那种线加了特殊的抗腐蚀涂层,硬度堪比细钢丝,只有常年在这个厂区做手工编织的老工人,才会有这种特定的职业烙印。”
我挂断了电话,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好一个“境外无名尸”。
这帮人不仅是在运活人,运的还是就在海州本地打工的老实人。
“老杨。”我切回现场频道,声音低沉,“看你三点钟方向,那个拿着寻人启事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小姑娘。”
刚才在那个倾斜的广角镜头里,我一直留意着这个女孩。
她在老杨藏身的快递点附近徘徊了至少半小时,手里那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A4纸上,印着一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年轻男人照片。
“看见了,咋了?你想让我现在去扶贫?”老杨缩在满是灰尘的杂物堆后面,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用玻璃水洗过的内存卡。
“那是死者家属。”
“哈?”
“把人扣下。快!”
老杨虽然嘴碎,但执行力没得说。
他像只发福的狸猫一样窜出去,一把捂住女孩的嘴,把惊恐万分的她拖进了监控死角的集装箱夹缝里。
“把那张寻人启事怼到镜头前。”
随着镜头对焦,那张寻人启事上男人的笑容在我眼前放大。
我调出刚才冷链车那具“尸体”的口腔CT建模,和照片里男人大笑时露出的牙龈线条进行重叠比对。
“Bingo。”
我打了个响指,但手指却在微微颤抖,“上颌骨牙槽突高度吻合,侧切牙扭转角度一致。这哪是百分之九十八的相似度,这特么就是同一个人。”
女孩被吓坏了,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医保卡补办回执单,那是她哥哥半年前丢的一张卡。
二楞都不用我吩咐,三秒钟后就把那串身份证号扒了个底朝天。
海州第三人民医院的就诊记录弹了出来:半年前,牙科门诊,左下六号牙填充,材料:金汞合金。
医生备注里甚至还写了一行小字:患者因贪便宜,自行要求使用编号为“X-7”的库存旧料。
铁证如山。
这根本不是什么偷渡入境的“洋垃圾”,这是一名拥有海州户口、交着社保、半年前还在市三院补过牙的中国公民!
物流老板口中的“无名尸”,在这一刻有了名字,有了籍贯,甚至有了半年前牙疼时的那声呻吟。
但这还没完。
我的视线落回那张冷链车内部的照片上。
在车厢角落的侧板缝隙里,有一小撮不起眼的灰绿色霉斑。
刚才老杨为了取证,甚至把镜头贴到了这团霉菌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