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假结束,京城的寒意却未有丝毫消退。
苏晨没有走向那片他曾无比熟悉的、热浪翻滚的钳工车间。
他整了整身上崭新笔挺的蓝色干部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径直走向了轧钢厂的行政办公楼。
这里是工厂的另一个世界。
安静,整洁。
走廊里的水磨石地板被擦得能映出人影,空气中不再是机油与铁屑的金属腥气,而是墨水、纸张和一丝淡淡的雪花膏混合的特有气息。
他来到了二楼。
一块挂在门上的木牌,刻着三个红漆大字——宣传科。
“苏干事来了!”
一声不高不低的呼喊,如同在平静的池塘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一瞬间,科室里七八个人的目光,全都“唰”地一下,带着各自不同的温度,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审视,好奇,嫉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敬畏。
“捐献国宝的全国模范”。
“杨厂长面前一步登天的红人”。
“食堂里一招放倒傻柱的狠角色”。
每一个标签,都足够在这些常年埋首于文件和油印机的科员心中,搅动起复杂的波澜。
他们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太特殊了。
“哎呀!小苏同志,欢迎欢迎!”
一个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凝滞。
科长老王,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脸上挂着万年不变和煦笑容的男人,热情地从自己的办公桌后绕了出来。
他快步迎上,双手紧紧握住苏晨的手,用力摇了摇。
“我可把你给盼来了!早就听厂长说,要给我们宣传科派一员猛将,没想到是你!”
老王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他快退休了,对厂里的风向看得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是杨厂长亲自点名提拔的政治标杆,是注定要往上走的人物,自己没必要,也犯不着去得罪。
“小苏同志觉悟高,有文化,笔杆子硬,你的到来,是给我们宣传科注入了最新鲜、最有力的血液啊!”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让人如沐春风。
老王当场拍板,指着一处整个科室里位置最好的办公桌。
那张桌子靠着窗户,不仅最宽敞明亮,而且是唯一一张独立的。
“小苏,你就坐这儿。刚来,工作上的事先不着急,熟悉环境最重要。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
这番安排,让科室里其他几道目光瞬间变得更加复杂。
老王紧接着又指向角落里一个上了锁的深绿色铁皮柜,那柜子看起来年头不短了,柜门上还带着锈迹。
“那里头,是咱们厂自打建厂以来的所有‘历史档案’。”
老王笑呵呵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我为你考虑得多么周到”的意味。
“厂里谁不知道,小苏你是个有名的‘历史爱好者’。这些东西,别人去看,就是一堆枯燥的废纸。你去看,那肯定就是‘宝贝’!”
他从腰间一大串钥匙里,解下来一把黄铜钥匙,郑重地拍在苏晨手里。
“我特批!这个档案柜,你有最高查阅权限!”
“谢谢科长。”
苏晨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平静地道谢,将那把微凉的钥匙收进口袋。
他的镇定,在其他人眼中,更增添了几分深不可测。
科室里,一个戴着“酒瓶底”般厚重眼镜的中年男人,鼻腔里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低头用钢笔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科员,则用一种混杂着羡慕与失落的眼神,偷偷打量着苏晨那张崭新的、空无一物的办公桌。
苏晨心中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