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的味道在这里变了。
不再是那种单纯的咸腥,而是混杂着腐烂的菜叶、排泄物、工业废水以及死老鼠的恶臭。
水质变得粘稠油腻,像是某种未完全凝固的黑色沥青。
一只苍白且布满血痕的手,猛地扣住了防波堤上长满青苔的石缝。
“哗啦……”
袁季扬像一具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水鬼,拖着沉重的身体,艰难地翻上了岸边的烂泥地。
他剧烈地咳嗽着。
每一声咳嗽都牵动着腹部的刀伤,吐出来的海水里带着暗红色的血丝。
此时此刻,宗师系统的“新手保护期”早已结束。
肾上腺素退潮后,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剧痛和虚脱感。
冷。
刺骨的冷。
但他不敢停下来。
这里是九龙半岛的边缘。
虽然偏僻,但随时可能有巡逻的水警或者黑帮的快艇经过。
袁季扬咬着牙,撑起上半身,靠在一根生锈的排污管上,大口喘息。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泥,抬起头,看向前方。
即使在记忆里见过无数次。
但当这座庞然大物真切地矗立在眼前时,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依然让人心惊肉跳。
夜幕下。
一座巨大的、畸形的“钢铁怪兽”盘踞在土地上。
数不清的楼宇像积木一样疯狂堆叠,没有任何规划,只有野蛮生长的生存本能。
私搭乱建的铁皮屋,像是怪兽身上的鳞片,密密麻麻的电线如同血管般缠绕在建筑表面。
昏暗发黄的灯光,从那些火柴盒般的窗户里透出来,伴随着滋滋作响的电流声。
这就那个“三不管”地带。
港英政府不敢管,大陆不方便管,黑社会抢着管。
九龙城寨。
“轰隆隆——!!”
巨大的轰鸣声突然从头顶碾过。
一架刚刚起飞的波音747客机,几乎是擦着城寨的楼顶飞过启德机场的上空。
巨大的气流卷起地面的垃圾和灰尘,震得袁季扬耳膜生疼。
而在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
他还隐约听到了城寨深处传来的麻将声、婴儿的啼哭声、女人的叫骂声。
以及不知道谁被砍倒时的惨叫声。
这就是他给自己选的活路。
也是唯一的活路。
“咳……真他妈壮观。”
袁季扬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强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这是失血过多的前兆。
腹部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卷边,那种钻心的刺痛正在不断侵蚀他的意志。
必须在倒下之前,找到一个能喘气的地方。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湿透的皮夹克。
尽量遮住腰间的血迹,像一只受伤的野狗,一步步走向那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城寨入口。
越靠近,那种腐烂与生机交织的味道就越浓烈。
地上的积水倒映着头顶杂乱的霓虹灯牌——
“跌打”、“脱牙”、“平价烧腊”、“风月”。
袁季扬低着头,避开路灯的直射。
身体贴着潮湿发霉的墙壁,无声无息地融进了这片巨大的阴影之中。
没有人注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