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在这个每天都有人横死街头的地方,没人会在意多了一个满身是水的落魄鬼。
直到他踏入那条名为“东头村道”的主巷。
光线骤然变暗,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头顶的一线天被私搭的阁楼彻底遮蔽,空气变得湿热而混浊。
黑暗,彻底笼罩下来。
进入城寨的一瞬间,天空消失了。
不知何处漏下的水滴,“滴答、滴答”地落在发霉的石板路上,永无止境。
空气变得粘稠湿热,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烧腊的油腻香气、廉价线香的烟熏味。
还有阴沟里发酵的腐臭,混合在一起,这就是城寨特有的“人味”。
袁季扬扶着湿漉漉的墙壁,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不那么踉跄。
这是一座迷宫。
一座由钢筋、水泥和绝望浇筑而成的垂直迷宫。
狭窄的巷道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两边的店铺根本没有门,全是敞开式的。
左手边。
一家无证牙医诊所,挂着硕大的霓虹灯牌。
巨大的牙齿图案,在滋滋作响的电流声中忽明忽暗。
那个穿着脏白大褂的牙医,正把钳子伸进病人的嘴里,满手是血。
右手边,几间只挂着粉红色布帘的发廊里。
浓妆艳抹的女人倚在门口,对着路过的男人吞云吐雾,眼神麻木而空洞。
再往深处看。
几个瘦得像骷髅一样的瘾君子蜷缩在阴影里,正贪婪地追逐着锡纸上那缕升腾的白烟。
袁季扬收回目光,咬紧了牙关。
腹部的剧痛正在呈几何倍数增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把锯子在腰间拉扯。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仿佛都在旋转、扭曲。
他必须尽快止血。
否则不用等到仇家上门,只要在这条巷子里晕倒,他就会被这群饿狼拆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突然,袁季扬的后颈一阵发凉。
那是某种被野兽盯上的直觉——
他在警校学过反跟踪,更别提现在还有宗师级的感知力残留。
有人在跟着他。
不止一个。
袁季扬没有回头,而是借着路过一个卖鱼蛋的档口时,看似随意地瞥了一眼旁边积水的水坑。
倒影里,三个身影正不远不近地吊在他身后。
那是三个典型的城寨烂仔。
穿着花衬衫,染着杂毛,走路摇摇晃晃,眼神却像钉子一样死死盯着他的后背。
在这个地方。
一个面生、独行、且明显受了伤的男人,就像是一块掉进蚂蚁窝的肥肉。
“想发死人财?”
袁季扬心里冷笑,却也不敢大意。
若是全盛时期,这三只老鼠他一根手指就能捏死。
但现在,他是一头受了重伤的老虎,一旦被群狼撕咬,后果难料。
他必须先找个地方处理伤口,哪怕是龙潭虎穴也得闯。
袁季扬加快了脚步,在那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左拐右绕。
终于,在一个阴暗的转角处,他看到了一块挂着红漆木牌的铺面——
“陈记跌打正骨,兼治刀枪火创”。
木牌上满是油污,门口还挂着两只风干的壁虎。
里面昏暗逼仄,隐约透出一股浓烈的中药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