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论文里看过北宋的物价资料。仁宗年间,一斗米(约12斤)价格在三十文到五十文之间浮动。一贯钱是一千文,三十贯就是三万文。按最贵的米价算,也能买六百斗米,七千多斤。
对于一个底层平民来说,这绝对是笔巨款。更何况还是利滚利的高利贷。
“子安!李子安!”
一个粗嘎的嗓音从巷口传来。李游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踩着泥水大步走来。这人身材矮壮,穿着深褐色的圆领衫子,腰间系着布带,脸上挂着市侩而精明的笑容——正是债主郑九。
“哎哟,能下床了?”郑九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李游,“我还以为你得躺个十天半个月呢。怎么样,这个月的利息该结了吧?”
原主的记忆自动浮现:郑九,汴梁西市“郑记茶铺”的掌柜,放债是他的副业。这人虽然贪财,但不算穷凶极恶,在原主父母去世后还允许缓了三个月利息,算是有点底线的高利贷者。
“郑叔……”李游学着原主的语气,声音沙哑,“我这几日病了,抄写的活计都停了,实在……”
“停停停。”郑九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子安啊,这话你说多少次了?郑叔我也是小本生意,你看我这茶铺,一天能赚几个钱?三十贯本金,月息三分,三年下来利滚利,现在本息合计……”他掰着手指头算,“少说也得五十贯了。”
五十贯。
李游感到一阵眩晕。原主抄写账本,一本五百字左右的簿子才收五文钱。就算不吃不喝日夜不停地抄,一个月也挣不到一贯。
“郑叔,再宽限些时日……”他试图争取时间。
“宽限?”郑九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子安,不是郑叔逼你。你看看这个。”
李游接过那张粗糙的麻纸展开。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借贷契约,格式规范,金额、利息、还款期限、担保人签字画押一应俱全。最下面是原主父亲李老实歪歪扭扭的签名和手印。
“你爹当年找我借钱,是要盘个铺面做小生意。”郑九语气软了些,“谁曾想铺面还没盘下来,人就没了。这债按理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拖了三年没逼你卖房抵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他指了指李游身后的茅屋:“你这屋子,地段虽偏,但好歹是汴梁城内的房产。真要卖,二三十贯还是有人要的。郑叔我是念旧情,不想让你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这话半真半假。李游快速分析:这茅屋确实值点钱,但位置太偏,靠近城墙根,雨季容易积水,卖出去需要时间。郑九不放债逼到绝路,一来可能是真有点良心,二来是吃准了原主懦弱好控制,可以长期收利息——高利贷的经典策略,榨取可持续现金流。
“郑叔想要我怎么做?”李游直接问。
郑九眼睛一亮,显然喜欢这种直截了当的态度:“两个选择。第一,下个月十五之前,连本带利还清五十贯。第二……”
他顿了顿,凑近些:“我看你字写得不错,账也算得清楚。我那茶铺正好缺个账房先生。你来我这儿干活,每月工钱三百文,包两顿饭。工钱直接抵利息,什么时候抵完了,什么时候开始还本金。”
每月三百文,一年三贯六。光是利息每月就要九百文(按当前本金算)。这方案意味着李游将永远为他打工,债务只会越滚越大。
典型的债务陷阱。
李游垂下眼帘,大脑飞速运转。拒绝?对方可能立刻翻脸逼债。答应?等于签了卖身契。需要第三选项……
“郑叔,”他抬起头,露出原主那种老实巴交的表情,“这么大的事,容我考虑两日。我这才刚退烧,脑子还糊涂着。”
郑九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那就给你两天。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子安啊,郑叔劝你一句,别想些有的没的。这汴梁城里,能让你一个月挣一贯钱的活计,可不是你这种人能碰的。”
说完,他拍了拍李游的肩膀,转身踩着泥水走了。
李游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绝境。
彻彻底底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