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汴梁西市，青石板上水洼倒映着林立的店铺旗幌。空气混杂着泥土、食物与牲畜粪便的气息。李游站在巷口，第一次用现代人的眼睛审视这座千年前的超级都市。
规模令人震撼，店铺连绵，行人摩肩接踵。但更让他关注的，是成熟的商业生态。他沿街慢行，耳朵捕捉对话，眼睛观察交易。“月底结清”、“三成定金”、“货到付清”——赊卖、预购、定金制已很普遍，基于信任的信用网络在西市商户间已然形成。
米铺前，掌柜正解释因漕运受阻而米价上涨。绸缎庄里，客人在比较不同店铺的布料差价。信息差、物流、区位、新旧库存……李游快速处理着这些信息，原主的记忆与现代经济学原理碰撞，逐渐拼凑出这个时代的商业逻辑。
走到西市边缘的批发区，他看到力夫正在卸下成捆的木炭。此时是四月初夏，木炭是淡季。他走进一家“刘记木炭行”询价。
“松木炭每斤七文。要二百斤的话，一贯三百五十文。”
李游想起记忆里去年冬日炭价曾涨到每斤十二文以上。近一倍的季节性差价。但这差价需要资金、仓储，并承担价格波动与损耗的风险。
他试探问道：“若现在付定金，冬天按现价取炭，可行？”
掌柜摇头：“那得按取货时的市价算。要是冬天涨了，我按现价卖岂不亏了？要是跌了，你定金不退。规矩如此。”
李游明白了。这是原始的预售，但缺乏价格锁定，是买卖双方对赌未来，且条款对买方不利。
他坐在街边石墩上深入思考。系统禁止“明显超越时代的手段”，但允许改良现有模式。宋代已有“预购”，只是契约不公平。若能在现有框架内，设计一个对双方都更优的方案呢？
一个计划逐渐成形：改良预购契约，锁定冬季炭价，增加卖方违约成本与买方灵活性；找一个有信用的人合伙背书；找到首批愿意尝试的买卖双方。
人选，他想到了债主郑九——西市“郑记茶铺”的掌柜，一个贪财但有底线的小商人。
午后，李游走进茶铺。郑九看见他，眉头微皱：“不是让你考虑两天？”
“郑叔，我想好了选第三条路。”李游平静地说，“您给的两条，还钱我做不到，打工抵债对您也不划算。我每月工钱三百文，抵不上每月九百文的利息。日久债累，终成坏账。”
郑九眼神变了，让他继续说。
“第三条路是：我帮您赚钱，赚的钱我还债，您得利。我有个方案，三个月内能让五贯本金翻三倍。您出本金，我出谋划策和执行。利润您七我三，我的三成全部还债。”
郑九失笑：“什么合法买卖能三个月赚两倍？除非是掉脑袋的营生。”
“做木炭。但我们不囤炭，”李游掏出草纸示意图，“我们卖‘炭契’。”
纸上画着简单流程：买方夏季付三成定金锁定冬季炭价（夏季价上浮两成）；茶铺用定金加自有资金向炭行预付全款锁定同量炭（夏季价）；冬季买方付余款取炭；茶铺赚取差价佣金。
“新鲜在哪？”郑九问。
“第一，我们倒卖‘购买权’，而非实物。运作好，一份炭可对应多个买方权。第二，用买方定金作杠杆。十位买方付三贯定金，能撬动十贯的生意，我们只需补七贯本金。第三，风险可控。买方承担涨价风险，跌价可违约仅失定金。我们赚锁定差价，不担价格波动风险。炭行提前得全款，锁定销量也乐意。”
郑九沉默良久，提出关键问题：买方凭什么信？炭行凭什么按夏价锁冬货？买方违约定金如何处理？
李游一一作答：用郑记茶铺二十年信誉担保；预付全款让炭行资金提前回笼，他们可能让利；定金不退，这是买方购买“锁定涨价风险的权利”的对价。
郑九心中快速计算：运作十贯生意，毛利一贯六，扣除成本净利一贯二。五贯本金三个月赚一贯二，年化近100%。若真能一份炭对应多份购买权……
“你需要多少？”他问。
“五贯。两贯付炭行首笔预付款，三贯作周转备用。顺利的话，买方定金回笼后便可不需再动您本金。”
“我担风险，你只出主意，就要三成？”
“郑叔，这生意最值钱的是‘主意’。成功后可复制到其他季节性商品，是条可持续的财路。”
郑九最终从木匣取出四贯交子和一贯现钱，提出条件：契约以他名义签；利润先扣李游所欠利息；若有麻烦李游独自承担；且要李游说明主意来源。
李游给出半真半假的解释：病中翻阅父亲旧笔记，见扬州盐商有“期盐”买卖，受启发用于西市。
郑九盯了他半晌，点头同意，给出五天期限。
“三天就够了。”李游收起钱和郑九递来的“郑记”木牌。这沉甸甸的木牌，是他在这个时代获得的第一份信用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