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三岁开始跟着父亲学看账。”周若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十四岁第一次独自去江南收绸缎，遇上水匪，货船被劫。我抱着账本跳进河里，在水里泡了半个时辰，被渔夫救起时，账本还在怀里，一个字都没糊。”
李游没有说话。
“十五岁，父亲重病，我接手绸缎庄。铺子里三个老掌柜联手下套，想掏空铺子另立门户。我用了两个月，一笔一笔查清他们十年来的账，把他们送进了开封府大牢。其中一个掌柜的女儿跪在我家门口哭了一夜，说我心狠。”
她停顿了一下，茶杯在手中转了个圈。
“十六岁，西市六家绸缎庄联手压价，想挤垮周记。我抵押了祖宅，从泉州进了一批南洋来的新奇花样，价格比他们高三成，却卖空了。那六家铺子三个月后关了两家。”
雨声如瀑。
“今年我十八岁。”周若兰抬起眼，直直看向李游，“我见过商人，见过官员，见过牙人，见过地痞。我见过精明的、愚蠢的、贪婪的、狡诈的。我见过为了三文钱能打破头的苦力，也见过一掷千贯眼都不眨的豪商。”
她放下茶杯，陶瓷底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可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李游的心脏猛地一跳。
【系统提示：检测到关键对话节点。情感联结度变化：周若兰→李游，94；李游→周若兰，43。警告：单向情感联结持续增强，可能触发‘羁绊惩罚’——未来分离时扰动指数额外增加。】
“我是什么样的人？”李游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周若兰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婉含蓄的笑，而是带着些许自嘲，些许无奈，甚至有些悲伤的笑。
“你教我的那种记账法——四柱清册，你说是在江南游学时跟一个老账房学的。”她慢慢说，“可我托人去江南打听过，最有名的账房先生叫沈九龄，今年六十七岁，只会用三柱法。他的徒弟、徒孙，没有一个会四柱清册。”
李游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设计的那种‘商契’，你说是在蜀地见过交子铺的票券后想的改良。”周若兰继续道，“可我去问了从蜀地来的商人，益州的交子铺只用简单的押字和骑缝章，根本没有‘三联存根、五家联保、特制纸张’这么复杂的防伪。”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账房。雷声在数息后滚滚而来，震得楼板微微颤动。
“你教我的那些算法——周转率、毛利率、杠杆系数——你说是从西域商人那里听来的。”周若兰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可我问了蒲掌柜，他说大食商人确实精于算学，但他们算利息用的是‘重复加倍法’，和你的算法完全不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瓦檐流下，在她面前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她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李游，你就像这场雨。”周若兰背对着他，声音透过雨声传来，“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你带来的东西能滋养土地，也能冲垮堤坝。你教会我的那些……那些算法，那些思路，那些看待钱财的方式——”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泪水，可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它们不属于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