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雨夜剖白
庆历元年八月初七,离中秋还有八日。
傍晚时分,天空突然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自西北方压向汴梁城头。西市各家铺子早早收了摊,郑记茶铺的伙计忙着将摆在门外的茶桌搬进屋内。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在空中打着旋。
李游站在茶铺二楼的账房窗前,手里握着最新一份商盟结算表。纸上的数字清晰得令人欣慰——八月前六日,商盟内部“商契”流转额已达八十七贯,较上月同期增长三成。南纸坊的“雅士纸”供不应求,周记绸缎庄新进的胭脂虫红染料已制成三匹锦缎,样品刚挂出就有三家成衣铺询价。
可他的眉头却微微蹙着。
【系统提示:第三阶段任务“区域金融中心建设”将于23日后发布。当前扰动指数:29/100。情感联结度检测:周若兰→李游,93;李游→周若兰,41。警告:单向高情感联结可能影响任务客观评估。】
“情感联结度四十一。”李游低声重复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击,“系统是怎么算的?”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个铜钱大的湿痕。紧接着,雨点密集如织,眨眼间就连成了线,扯成了幕。汴河上的船只纷纷靠岸,码头上搬运的苦力们抱着头四散奔逃。西市长街很快空荡下来,只剩下雨水冲刷街面的哗哗声。
楼梯传来脚步声。
李游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只有周若兰上楼的脚步会这样轻,这样稳,在第三节和第七节木板处会有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那是她三年来每日上下楼养成的习惯,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
“账目核完了。”周若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南纸坊七月的利润是五十八贯三百文,比何掌柜报上来的多了二贯。他漏记了三笔‘学子纸’的尾款。”
李游转身。周若兰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她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在鬓边簪了朵小小的银茉莉——那是周记银楼去年打的样品,一直没卖出去,她便自己戴了。
可她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
“你又熬夜对账了。”李游不是询问,是陈述。
周若兰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中秋前要清完七月的账。况且……”她顿了顿,“钱百万虽然亏了,但他那几个铺子还在西市开着。张掌柜说,昨天看见钱家的管家去了开封府衙。”
这是提醒,也是试探。
李游走到茶桌前,提起陶壶倒了两杯茶。茶是郑九新进的建州蜡面茶,汤色金黄,香气沉郁。他将一杯推给周若兰,自己端起另一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氤氲的热气在杯口盘旋。
“开封府衙那边,晏相公打过招呼。”李游缓缓道,“只要我们不触犯律法,钱百万掀不起大浪。他现在自身难保——我让人打听了,他那几笔朱砂红的货,是从内藏库某位管事的亲戚手里高价接的。亏了这一千二百贯,那位管事怕是不会轻饶他。”
周若兰在茶桌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热茶的温度透过粗陶传到掌心,她却觉得指尖仍是凉的。
“李游。”她忽然唤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李游抬眼。
窗外的雨更大了,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茶铺二楼没有点灯,天色昏暗,账房内只有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周若兰的脸在昏暗中有些模糊,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不是烛火的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