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关中私铸与蜀道惊魂
在洛阳休整一日后，车队再次西行。
过了渑池，地势渐起。官道不再平坦如砥，开始有缓坡起伏。拉车的马匹喷着白气，车速明显慢了下来。陈叔说，这就进入关中地界了。
关中平原，周秦汉唐故地，沃野千里。但李游沿途所见，田野虽广，农户衣衫却多褴褛。村庄土墙斑驳，孩童光着脚在路边嬉戏，见到车队经过，纷纷躲到树后张望。
“关中这些年，其实不好过。”周若兰与李游并骑，轻声道，“西夏战事一起，陕西路的赋税加了又加。农户纳粮、纳绢、纳钱，还要服徭役运军粮。青壮多被征去戍边，田里只剩老弱妇孺。”
她指着远处一片荒田：“你看那块地，杂草已齐膝高。主家要么逃了，要么死在边关了。”
李游沉默。他在汴梁时，只知西北战事吃紧，国库空虚，却未曾亲眼看见战争对底层百姓的碾磨。这些荒芜的田地、破败的村庄、胆怯的孩童，比任何奏报都更触目惊心。
三日后，车队抵达潼关。
天下雄关，果然名不虚传。城墙依山而建，如巨龙横卧，扼守黄河拐弯处。关前车马排成长龙，守关兵卒逐一盘查。轮到周家车队时，陈叔递上路引文书，又塞过一小串钱。那兵卒掂了掂，挥手放行。
过关时，李游回头望去。黄河如金带，蜿蜒东去。过了此关，便是真正的西部了。
当夜宿在关内驿站。李游特意向驿丞打听关中钱法。
老驿丞须发花白，喝了李游敬的一碗酒，话匣子便打开了：“客官问钱？嘿，关中如今是‘官钱少见，私钱遍地’！”
他從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摊在油灯下。李游细看，这些钱大小不一，轻重悬殊。有的“咸平元宝”字迹清晰，铜色纯正；有的“景德元宝”边缘毛糙，泛着青灰；最离谱的几枚，薄如叶片，上面的字模糊难辨。
“这……都能用？”李游捡起那枚薄钱。
“勉强用。”驿丞苦笑，“百姓没法子啊。朝廷铸钱不够，市面上总得有个东西买卖。私钱虽劣，但总比以物易物强。如今市面上的规矩是：官钱一文抵一文，私钱三文抵两文。可实际交易时，谁有闲工夫一枚枚数？都是抓一把，掂掂分量，估摸着来。”
“官府不禁？”
“禁啊，怎么不禁？”驿丞压低声音，“可私铸的窝点，多在深山老林，查起来劳师动众。地方官往往‘雷声大，雨点小’，抓几个小喽啰交差便罢。听说……有些大户，自己也暗中参股呢。”
李游心中发沉。货币是经济的血液，血液里掺了杂质，整个肌体都会病变。
又三日，长安在望。
这座曾经的世界之都，虽已褪去盛唐的光环，但底蕴犹存。城墙绵延数十里，坊市格局严整，朱雀大街宽阔可容九车并行。时近黄昏，城内炊烟袅袅，钟鼓楼传来悠长的报时声。
车队住进西市的“秦川客栈”。安顿好后，周若兰带李游去见一位相熟的粮商——长安“丰裕号”的刘掌柜。
刘掌柜五十来岁，圆脸微胖，见周若兰来访，热情迎入后堂。寒暄过后，周若兰说明来意：“刘叔，这位李公子想了解关中钱法，您是行家，给说道说道？”
刘掌柜打量李游几眼，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满满全是铜钱。
“李公子请看。”他抓出一把，洒在桌上，“这一把五十文，按规矩该重四两。您掂掂。”
李游接过，入手明显轻飘。
“实际不到三两。”刘掌柜叹气，“里头官钱只十枚，余下四十枚都是私铸——铅多铜少，有些干脆是铁胎包铜皮。就这，还是我铺子里挑过的！市井小摊上，一百文里能有三成官钱就不错了。”
李游捻起一枚私钱，边缘粗糙，甚至割手：“这样的钱，百姓愿意收？”
“不愿意又能如何？”刘掌柜摇头，“长安城米价，官钱计每斗四十文，私钱计就要六十文。可百姓手里多是私钱，只能认宰。最苦的是领官俸的小吏、军饷的兵卒——朝廷发的是官钱，他们拿去买米，米铺却按私钱计价，实际购买力折了三成不止！”
李游想起晏殊曾说“基层胥吏俸薄，常靠贪墨补足”，原来根子在这里。俸禄被劣币侵蚀，不变相搜刮，何以生存？
“交子在长安可有流通？”他问。
“有，但不成气候。”刘掌柜道，“蜀地交子到此不认。本地有几家钱庄发行‘钱票’，但只在本铺或联营商号流通，出了门就是废纸。而且上月‘永昌钱庄’倒了，掌柜卷走两万贯潜逃，持票者血本无归。如今长安人谈‘票’色变，宁背重金，不信片纸。”
离开丰裕号时，华灯初上。长安夜市热闹非凡，酒旗招展，食客喧哗。但李游心情沉重，眼前的繁华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影。
“看到了吧？”周若兰轻声说，“这就是现状。朝廷想整顿，但千头万绪，如一团乱麻，不知从何解起。”
李游点头。
他现在真正理解了晏殊那句话：“纸上谈兵终觉浅”。不在地方行走，不亲眼看见私钱泛滥、信用崩塌、民生维艰，永远无法体会改革的复杂与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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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车队离开长安，向汉中进发。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秦岭横亘在前，如天地间一道巨大的屏障。官道开始变成山路，蜿蜒盘旋，越来越陡。有些路段凿山而建，外侧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谷底翻滚；内侧是湿滑岩壁，苔藓丛生。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李游第一次走这样的路，心跳如擂鼓。他骑在马上，不敢往下看，只能紧盯着前方马匹的尾巴。
周若兰却神色自若，甚至有空指点风景：“李公子看那边——剑峰，像不像一柄倒插的巨剑？传说黄帝在此铸轩辕剑……前面是‘回心石’，很多人走到那儿便腿软折返……”
她声音平静，如清泉流过山石。李游听着，竟渐渐放松下来。
陈叔不愧是老把式。何处该加速冲坡，何处该缓行稳车，何时该歇马饮泉，安排得滴水不漏。六个护卫更是全神贯注：老赵带一人前探，两人护住车队中段，两人殿后，刀不离手，眼观六路。
即便如此，险情还是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十月十二，午后。
车队行至汉中以北的“鬼见愁”峡谷。此地名不虚传：两侧绝壁如削，高逾百丈，中间一道窄缝，宽仅容一车通过。正是未时，阳光被山体完全遮挡，谷内昏暗如暮，寒气森森。
陈叔高声提醒：“大伙打起精神！这段路不太平，加快速度，莫停留！”
话音未落，前方拐弯处猛地窜出十几条黑影！
个个手持朴刀、棍棒，面蒙黑布，拦在路中央。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身材魁梧，嗓门粗嘎如破锣：“停车！留下钱财货物，饶尔等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