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游心里飞快计算:这是最早的准备金制度雏形。
“那这十六户,本钱总额有多少?”
王掌柜迟疑了一下:“这个……各家商业机密,不便透露。但这么说吧,十六户加起来,本钱不低于十万贯。”
“发行总额呢?”
“现在市面上流通的益昌号交子,大约……两万贯。”王掌柜说,“我们有规矩:发行额不能超过本钱七成。所以还能发些,但不敢多发。”
李游暗自点头。这个比例还算保守。
“那兑付呢?有人拿交子来,你们立刻给钱?”
“分情况。”王掌柜说,“小额的,几十贯以下,见票即兑。大额的,要提前一天告知,我们好备钱。毕竟谁家也不会堆几万贯现钱在铺子里,那不等着贼惦记吗?”
“如果有人一下兑几千贯呢?”
王掌柜脸色微变:“那……那就是挤兑了。真要那样,十六户得连夜开会,凑钱应对。”他顿了顿,“不过这么多年,还没发生过。成都的商人心里有数,把交子挤兑垮了,对谁都没好处。”
李游又问:“那其他交子铺呢?也是十六户联保?”
王掌柜摇头:“十六户是最大的联盟。还有七八家小联盟,三五户一组的。再有就是单打独斗的小铺子,那种……嘿嘿,不靠谱。”
“怎么不靠谱?”
王掌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上月有家‘永兴号’,掌柜姓赵,发了两千贯交子。结果呢?他本钱就八百贯,发的票子根本兑不出来。半个月前,有人兑五百贯,他推三阻四,最后干脆连夜跑了!铺子空了,票子成了废纸!”
李游皱眉:“这种事多吗?”
“年年都有。”王掌柜叹气,“所以现在成都人认票子,只认大铺子的。小铺子的票,打七折都没人要。”
他又补充道:“而且各家的票不通用。我益昌号的票,只能在我这儿兑。你要拿着‘兴隆号’的票来,我是不认的。”
李游记下这个关键点:没有统一标准,没有通兑网络。
“王掌柜,”周若兰忽然开口,“我听说交子是‘三年一届’?”
“对,这是老规矩了。”王掌柜说,“交子发行以三年为期,到期要换新票。旧票收回,销毁,发新票。这期间,如果有人损毁了票子,可以补发,但要交一成手续费。”
“为什么定三年?”
“纸会旧,防伪也要更新。”王掌柜笑道,“再说了,三年一换,也能清理清理那些流失在外的票子——总有人把票子弄丢、忘记兑的,这些就成了发行铺的利润。”
李游心里一动:这实际上是变相的“铸币税”。
又问了些细节后,李游起身告辞。王掌柜送到门口,还特意嘱咐:“李公子若要用交子,尽管来我这儿换。看在若兰侄女面上,手续费我只收半成。”
“多谢掌柜。”
走出益昌号,李游长长吐了口气。
周若兰看着他:“怎么样?看出门道了吗?”
“看出来了。”李游苦笑,“也看出问题了。”
两人沿着锦里街慢慢走。李游从怀中取出小本子,边走边记:
益昌号交子观察记录:
1.发行机制:十六户联保,按本钱比例分配额度。准备金率约70%(本钱10万贯,发行2万贯)。
2.防伪手段:特制纸张+特调印泥+暗记密押。但暗记每月一换,过于复杂,兑付效率低。
3.兑付规则:小额见票即兑,大额需预约。无通兑网络,各家票互不认。
4.周期管理:三年一届,到期换新。有自然损耗利润。
5.信用基础:依赖十六户商号个人信誉,无制度保障。
6.最大风险:挤兑(虽未发生,但隐患存在);小铺倒闭(已有多起案例)。
写完这些,李游合上本子,眉头紧锁。
“问题比我想象的严重。”他说,“王掌柜说的那些规矩,听起来不错,但全是靠‘自觉’和‘默契’。一旦有人破坏规矩,整个体系就崩了。”
周若兰点头:“而且他只说了好的,没说坏的。我爹以前说过,十六户联保里,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偷偷多发票子,有人把本钱挪作他用。只不过大家心照不宣,面上还维持着罢了。”
“这就是关键。”李游停下脚步,“信用不能建立在‘心照不宣’上,必须建立在透明的制度和可执行的契约上。”
正说着,前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家铺子门口围满了人,吵吵嚷嚷。铺子招牌上写着“兴隆交子铺”,但门板紧闭,门口贴了张告示。
李游挤过去看,告示上写着:
“本铺因掌柜急病,歇业三日。所有兑票事宜,待开业后办理。望各位客官海涵。”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