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想法太超前了,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半晌,胖老者喃喃道:“让老百姓也入股?这……这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李游反问,“百姓把钱存钱庄,钱庄给利息。我们发交子,本质也是钱生钱的买卖。既然能生钱,为什么不能让百姓也分一杯羹?”
他环视众人:“况且,百姓入了股,就是这个体系的利益相关者。他们会主动维护它的信用,监督它的运行。这比任何官府监管都有效。”
这道理简单,但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想过。商人们面面相觑,都在消化这个新奇的想法。
一直沉默的周若兰这时轻声开口:“各位掌柜,晚辈说句僭越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一个年轻女子在这种场合说话,确实少见。但周若兰神态从容,声音清晰:“我们周记在汴梁也发过类似‘商契’的票据,只在西市小范围流通。就那一点规模,已经深刻体会到——信用这东西,建立起来千难万难,毁掉却只要一瞬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上个月,汴梁有家小交子铺倒了,掌柜跑路,三百多人血本无归。这事传开后,整个西市的票据流通量骤降三成。我们商盟的‘商契’,明明跟那家铺子毫无关系,也受了牵连,有人宁愿背着沉重的铜钱交易,也不肯用我们的票。”
厅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
“李公子设计的这套体系,确实会限制各位发交子的自由。但换个角度想,它也在保护各位——保护你们不被那些滥发假票的同行拖累,保护你们辛苦建立的信用不被一粒老鼠屎坏了整锅汤。”
她最后说:“生意要做长久,不能只看眼前利。现在交子乱象已经引起朝廷关注,不改,迟早会被一刀切禁掉。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求变,在新规矩里找到新活路。”
这番话,从一个年轻女子口中说出来,格外有说服力。
因为她说的不是大道理,是实实在在的生意经。在座的都是老商人,谁没吃过信用崩溃的亏?谁没被不守规矩的同行坑过?
主位的老者长叹一声:“周姑娘说得在理啊。”
他看向李游:“李公子,你的方案,张通判那边怎么说?”
“张通判准备上奏朝廷,建议在益州先行试点。”李游如实相告,“若试点成功,再推广全国。”
“试点选哪些商户?”
“这要看各位的意思。”李游很聪明地把球踢回去,“张通判的原话是:自愿优先,择优录取。愿意加入的,先报名,官府审核资质。通过的,成为第一批‘特许发行户’,享受政策优惠。不愿的,也不强求,但以后发交子需按新规——实际上,不加入就很难发成了。”
这话软中带硬:不加入也可以,但会被边缘化。
几个掌柜交换眼神。
王掌柜适时开口:“我个人觉得,这是机会。咱们十六户在益州虽然称雄,但出了蜀地谁认识?如果能借着朝廷的东风,把票子做到全国去……那才是真正的大买卖。”
“可风险也大啊。”刘掌柜还在挣扎,“万一试点失败,或者朝廷翻脸……”
“那就看各位敢不敢赌了。”李游坦诚地说,“任何新事物都有风险。但以晚辈观察,交子改革势在必行。朝廷已经议论三年,今年范仲淹范公推行新政,正是变革之机。此时不抓住,等别人制定了规矩,咱们就只能跟着别人跑了。”
他最后加了一把火:“况且,若试点成功,第一批特许发行户就是‘开朝元老’。将来体系扩大,各位就是制定规则的人。这个先发优势,值多少钱?”
这话击中了商人最敏感的神经——先机。
做生意,最值钱的就是先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可能被夹,但也可能尝到最鲜美的滋味。
厅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每个人都在心里拨算盘。风险、收益、现状、未来……这笔账太复杂,不是一时半会能算清的。
主位的老者终于开口:“这样吧,李公子,你的方案我们都听了。给大伙三天时间,各自回去想想,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三天后,咱们再聚,表决是否支持试点。”
他看向李游:“这三天,劳烦李公子把方案的细节写成章程,越详细越好。尤其是那个‘入股分红’的办法,得说清楚怎么操作。”
“晚辈遵命。”李游拱手。
“至于张通判那边……”老者沉吟,“还请李公子转告,我们十六户会认真考虑。但最终是否参与,还要看朝廷能给什么保证。”
“一定转达。”
会议到此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