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暮色中的共识
饭后,苏轼拉着李游说:“李兄,我们去书房聊。”
苏轼的书房不大,但藏书颇丰。四壁书架,堆满了书卷。窗下书案,笔墨纸砚齐全。
“李兄,你看这个。”苏轼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翻开,“这是我自己记的眉山县的物价——米价、布价、肉价、工价,记了三年了。”
李游接过一看,册子上用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记着数据。每月一页,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苏公子记这个做什么?”
“我想看看物价变化的规律。”苏轼眼睛发亮,“比如丰年米贱,荒年米贵;比如战事起时,铁器涨价;比如商路通了,外来的货物会拉低本地物价……”
他越说越兴奋:“李兄,你说若是能摸清这些规律,是不是就能预判物价,平抑市场波动?”
李游震惊了。
这是最基本的经济学原理——供需关系决定价格。苏轼一个宋代的书生,居然自己琢磨出来了?
“苏公子……真是天才。”李游由衷地说。
“天才什么呀。”苏轼不好意思地挠头,“就是瞎琢磨。父亲总说我不务正业,该多读圣贤书。可我总觉得,圣贤书要读,这些实学也要懂。不然将来就算做了官,连治下的钱粮都管不明白,岂不是误国误民?”
李游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岁的青年,忽然想起历史上那个在杭州修苏堤、在广州引水、在儋州教书的苏轼。
他从来不只是个诗人。
他是实干家。
“苏公子。”李游认真地说,“你的想法是对的。圣贤书教你做人,实学教你做事。两者缺一不可。”
苏轼眼睛更亮了:“李兄也这么想?”
“当然。”李游点头,“不过……这些数据,还可以记更细些。”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表格:“比如米价,不仅要记价格,还要记品质——是新米还是陈米,是粳米还是糯米。布价要分丝绸、麻布、棉布。工价要分农忙时和农闲时……”
他一边说一边画,把现代统计学的雏形一点点教给苏轼。
苏轼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提问,问的问题越来越深。
两人在书房里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从物价谈到税收,从税收谈到漕运,从漕运谈到边防……
夕阳西下时,书童来敲门:“少爷,老爷说天色不早了,李公子还要赶回成都。”
苏轼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李兄,今日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苏公子过奖了。”李游也感慨,“与君一席谈,我也受益良多。”
走出书房时,苏洵站在院子里等着。暮色里,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独。
“李公子。”他递过一个信封,“这里有几封引荐信。回汴梁后,若遇到困难,可以去找这几个人。他们都是我的故交,虽官职不高,但为人正直,或能帮你一二。”
李游接过信封,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只是几封信,是苏洵的认可和托付。
“多谢先生。”
“还有这个。”苏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李游,“这是我抄的《钱币论》注疏,有些自己的批注。李兄拿去,或许有用。”
李游接过,心头感动:“苏公子……”
“别客气。”苏轼笑得灿烂,“等你在汴梁站稳脚跟,我去汴梁找你,咱们再接着聊!”
苏辙也走过来,递上一卷纸:“李兄,这是我根据今日谈话整理的几个问题,还有我的浅见。你路上看看,若有空,回信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