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李公子来了。”刘掌柜抬眼瞥了李游一下，皮笑肉不笑，“王掌柜呢？怎么没来？”
“王掌柜身体不适。”李游平静地说，“托我向各位问好。”
“身体不适？”刘掌柜嗤笑，“怕是心里不舒坦吧。不过没关系，王掌柜不来，这会照样开。”
他环视一周，声音提高：“今天人虽然不全，但也够数了。十六户联保的规矩，重大事项需过三分之二同意。现在在场十三户，九户同意就算通过。咱们今天就表决——是否支持张通判的‘特许联保汇兑票’试点。”
李游眉头一皱。刘掌柜这开场白，明显是想速战速决，趁改革派主力不在，强行表决。
“刘掌柜，是不是太急了？”周掌柜放下茶杯，“王掌柜、赵掌柜他们都没来，等他们……”
“等什么等？”刘掌柜打断他，“他们自己不来，怪谁？咱们做生意的，时间就是钱。难道为了几个人，让大伙儿干等着？”
他看向李游，眼神挑衅：“李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游知道这是激将，但不得不接：“表决是大事，理应等人齐。况且王掌柜他们是因故不能来，并非不愿来。”
“因故？”刘掌柜冷笑，“什么故？拉肚子？家里着火？老娘病了？李公子，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厅里一阵骚动。几个掌柜交头接耳。
李掌柜磕了磕烟袋，慢悠悠开口：“刘掌柜，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刘掌柜转着铁核桃，“就是想提醒李公子，还有在座的各位——这蜀地的水，深着呢。有些事，不是光有想法就够的，还得看有没有命去做。”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周若兰脸色一白，但强忍着没出声。
李游看着刘掌柜，忽然笑了：“刘掌柜说得对，命确实重要。但刘掌柜有没有想过，如果交子乱象再这么下去，会死多少人？”
他站起身，走到长桌前，声音清晰：“上个月兴隆号倒闭，三百多人血本无归。有个老汉，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八十贯，全没了。他跪在兴隆号门口哭，哭到昏过去，抬回家第三天就死了——是上吊死的。”
厅里安静下来。
“上上个月，永昌号跑路，五百多人受骗。有个寡妇，丈夫死得早，她靠织布攒了五十贯，想给儿子娶媳妇用。钱没了，媳妇娶不成，儿子跟她大吵一架，离家出走，现在还没回来。”
李游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些事，各位掌柜应该都听说过。也许在你们眼里，那只是几百贯的损失，只是几个‘倒霉’的百姓。但在我眼里，那是人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刘掌柜脸色阴沉：“李公子，你这是要给我们上道德课？”
“不敢。”李游摇头，“我只是想说，做生意，赚钱天经地义。但赚钱的同时，是不是也该有点良心？是不是也该想想，咱们发的每一张交子，背后都系着一户人家的生计？”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现在的交子体系，就像一栋破房子，四处漏风。咱们这些住在里头的人，明知道它随时会塌，却还在争抢哪间屋子更舒服。刘掌柜，您反对改革，是想继续住在这破房子里，等它塌了把大家都埋了？还是想修修房子，让大家都能安稳住下去？”
这话说得直白，也难听。几个掌柜脸色变了变。
刘掌柜拍案而起：“李游！你一个外地来的毛头小子，也配教训我们？你知道我们在蜀地经营了多少年？你知道交子养活了多少人？”
“我知道。”李游直视他，“正因为知道，才想让它活得更好，更久。而不是看着它烂下去，最后大家一起完蛋。”
“你……”
“刘掌柜。”一直沉默的周若兰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一个年轻女子在这种场合开口，本就罕见，更何况是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候。
周若兰站起身，走到李游身边。她今天穿了身浅青色的衣裙，素净淡雅，但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坚定。
“刘掌柜，还有各位掌柜。”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小女子周若兰，汴梁周记绸缎庄的掌柜。在各位面前，我是晚辈，本该静静听着。但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她顿了顿，环视一周：“三个月前，我们周记也差点倒了。江南货船被劫，欠债九百贯，我爹病重，我每天夜里哭，觉得天要塌了。是李公子设计了借款方案，救了周记。”
“后来，李公子建商盟，我们周记加入。这三个月，周记的生意翻了一番，我爹的病也好了。街坊都说，周家姑娘能干。但我知道，没有李公子，没有商盟，周记早就没了。”
她看向刘掌柜：“刘掌柜说，李公子是外地人，不懂蜀地。可我想问，懂蜀地，就是要看着交子烂下去吗？就是要为了自己的利益，不管百姓死活吗？”
“我父亲常说，商人重利，但也重信。信字怎么写？人言为信。说出去的话，发出去的票，就得认，就得兑。现在蜀地的交子，还有多少‘信’可言？”
她最后说：“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蜀地商界的翘楚。你们的一句话，能影响成千上万的百姓。小女子恳请各位，想想那些因为假交子倾家荡产的人，想想那些省吃俭用却血本无归的人，想想这个行业还能不能有未来。”
“改革或许有风险，但不改革，一定是死路一条。”
说完，她微微躬身，退回座位。
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刘掌柜都一时语塞。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利益、关系、威胁——在这个年轻女子朴素而真诚的话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