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雨前表决
十一月初四，成都的天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李游一早起来右眼皮就跳，周若兰在客栈大堂等他吃早饭时，见他揉着眼睛下楼，忍不住问：“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李游在桌边坐下，要了碗粥，“梦见十六户的表决会，所有人都在朝我扔铜钱，差点被埋了。”
周若兰给他夹了块泡菜：“日有所思罢了。今天这关，总能过的。”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也没吃几口。两人心里都清楚，今天的表决结果，不仅关系到交子改良能否推进，更可能决定他们在蜀地的安危。
辰时末，益昌号的马车准时来了。但来的不是王掌柜，是他的儿子王小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写满焦急。
“李公子，周姑娘，我爹……我爹今天来不了了！”王小郎一见面就急声道。
李游心头一沉：“王掌柜怎么了？”
“昨儿夜里突然发热，上吐下泻，请了郎中来瞧，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伤了肠胃。”王小郎快哭了，“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身，说话都没力气。他让我一定来接二位，还说……还说今天这会，凶险。”
周若兰和李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太巧了。表决前一天，改革派的主心骨突然病倒。
“其他掌柜呢？”李游问，“赞成改革的那几位，都什么情况？”
王小郎压低声音：“赵掌柜家里昨天走水，烧了半个库房，现在在衙门录口供。钱掌柜的老母亲‘突发急病’，他赶回乡下老家去了。还有孙掌柜……孙掌柜昨儿在赌坊输了一百贯，现在被债主堵在家里要债。”
李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预谋的打击。
反对派在动手了，而且手段又狠又准——不直接对付李游，而是剪除他的支持者。王掌柜病倒，赵掌柜失火，钱掌柜离城，孙掌柜被债主缠住……改革派在十六户里的六七个支持者，一夜之间折损大半。
“剩下的呢？”周若兰问，“还有谁去开会？”
“李掌柜、周掌柜、吴掌柜……大概还有三四个会去。”王小郎声音发颤，“但反对派那边，刘掌柜纠集了七八个人，今天肯定要发难。我爹说，让二位……见机行事，实在不行就先撤。”
李游沉默片刻，摇摇头：“会还是要开。这时候退了，就真没机会了。”
“可是……”
“走吧。”李游上了马车，“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唱哪出戏。”
周若兰默默跟上。她没劝，因为她知道李游说得对——这场仗，退了就输了。
马车驶向蜀商公所。一路上，王小郎把打听到的消息都说了：
刘掌柜这几天没闲着，挨家挨户串门，威逼利诱。他许给那些观望派不少好处——如果反对改革成功，他愿意让出两条商路的分润。他还暗示，自己在朝中有人，张咏的奏折递上去也未必有用。
“我爹说，刘掌柜背后可能有‘内藏库’的人。”王小郎最后低声说，“内藏库您知道吧？皇家的私库，里头那些管事太监，手伸得可长了。要是他们插手……”
李游明白了。
内藏库，宋代皇帝的私人金库，由宦官掌管。这些人虽无正式官职，但靠近皇权，能量极大。他们经常在民间放贷、经商，甚至操纵物价。如果交子改革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难怪反对派这么嚣张。
马车停在蜀商公所门口时，李游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
“周姑娘，”他转头看向周若兰，“一会儿进去，你尽量别说话。如果情况不对，你先走。”
周若兰看着他，忽然笑了：“李游，咱们认识三个月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临阵脱逃的人吗？”
李游一愣。
“走吧。”周若兰先一步下车，“我虽是个女子，但也是商盟的副理事长。这种场面，该见见。”
蜀商公所今天的气氛比上次更凝重。
门口停着的马车比上次少，但守卫却多了——多了六个彪形大汉，腰挎朴刀，眼神凶狠，明显是刘掌柜带来的人。
李游一进门，就感到数道不善的目光射过来。
正厅里，长桌旁只坐了十二三个人。改革派这边稀稀拉拉：李掌柜是个干瘦老头，坐在角落里抽烟袋；周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人，正低头喝茶；吴掌柜年轻些，但脸色发白，明显紧张。
反对派那边阵容整齐：刘掌柜坐在主位左手——那是上次王掌柜坐的位置。他今天穿了身绛紫色锦袍，手里把玩着两个铁核桃，转得嘎嘎响。旁边坐着胖乎乎的钱掌柜（另一个钱掌柜，不是回乡的那个），还有五六个面生的掌柜，个个神情倨傲。
主位空着。上次主持会议的白发老者今天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