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兰。”
她回眸。
“如果……”李游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有一天，我忘了很重要的事，或者……忘了我是谁，你会怎么做？”
廊下的风卷起她的裙角。
“那我会帮你记着。”她说，“记到你重新想起来为止。”
说完，她转身离去，素色的身影消失在廊角。
李游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脑海中，那个关于“凯恩斯”的空洞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或许比知识更重要。
半个时辰后，西市茶铺后堂。
十六家商铺的掌柜齐聚，桌上堆满了账册、契纸。郑九站在最前，脸色凝重。
“诸位，”李游环视众人，“今日紧急召集，只为一事——查账。”
底下响起低声议论。
“李先生，”布庄的孙掌柜忍不住开口，“商盟的账不是每月都查吗？这才二月中——”
“这次查的不是总账，”李游打断他，“是查每一张商契的流向。从发行、流转到兑付，要能对上每一文钱。”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叠空白的商契样本。
这种商契是他设计的，用了三层纸、特殊水印、密押数字和掌柜私章。防伪措施在宋代已算精密，但若有人真要伪造……
“郑九，”他看向茶铺掌柜，“从明天起，商契发行加一条规矩：每张商契必须在背面加盖骑缝章，章纹用各店独有的暗记。另外，所有商契流水号重编，用我新设计的密码。”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号——阿拉伯数字1-9，但每个数字旁都对应一个汉字：壹、贰、叁……
“这是……”郑九凑近看。
“新的编号法。”李游说，“用这些符号代替原来的‘天、地、玄、黄’。除了在座的诸位，没人知道这些符号的意思。今后每发行一张商契，编号就用这套符号写两遍——正面用符号，背面用对应的汉字。两张必须完全对上，才算有效。”
掌柜们传看着那张纸，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
“李先生，”绸缎庄的刘掌柜迟疑道，“这法子是好，可……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吗？商盟运转这几个月，从没出过岔子。”
李游看着他，缓缓道：“刘掌柜，如果你家的绸缎被人在暗处泼了污渍，你是等污渍显出来了再洗，还是提前防着？”
“这……”
“五天内，”李游一字一顿，“会有人拿伪造的商契来兑付。不止一张，而是一批。兑付的店铺会选在——”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孙记布庄、刘记绸缎、王记粮油，这三家。”
被点名的三个掌柜脸色骤变。
“李先生何以得知？”孙掌柜急问。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李游没有解释，“总之，从明天起，所有兑付商契的流程加倍严格：验水印、对密押、核编号、查骑缝章。有任何一处对不上，立刻扣下持契人，报官。”
“报官？”郑九皱眉，“可商契本身就不在官府备案，报官岂不是自找麻烦？”
“所以要报得巧妙。”李游说，“不告伪造，告盗窃。”
堂内静了静。
“盗窃？”周若兰轻声重复，随即眼睛一亮，“先生是说……”
“伪造商契需要样本。”李游点头，“能拿到样本的，要么是商盟内部的人，要么是曾经过手商契的客人。若是前者，是背盟；若是后者，是盗窃商契样本。无论哪种，开封府都有权管。”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熙攘的西市。
“这场官司躲不过。既然躲不过，那就把战场，拉到我们熟悉的规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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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李游坐在书房里，面前铺着新设计的密码表。
烛火摇曳，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已经工作了三个时辰——重新设计商契防伪体系、推算伪造可能的手法、准备应对弹劾的说辞。大脑高速运转，那种熟悉的、属于金融分析师的专注感又回来了。
可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比如刚才，他试图回忆“乘数效应”的具体公式时，脑海一片空白。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知道你曾经知道，但就是抓不住。
【记忆融合度：83%】
【扰动指数：36/100】
【警告：连续使用系统功能将加速记忆丢失】
面板上的提示冰冷而客观。
李游揉了揉眉心，推开窗。夜风带着寒意涌入，让他清醒了些。
院墙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该睡了，明天还要去见范仲淹，正式接受编外咨议的职责。可他知道自己睡不着。
那个代价，那个空洞，像心里缺了一角。
“系统，”他低声问，“我遗忘的那些知识，以后还有可能恢复吗？”
【理论上可能】
【条件1：自然触发记忆闪回（概率低于0.3%）】
【条件2：完成终极任务，解锁完整记忆权限】
【条件3：支付同等代价交换（不推荐）】
李游苦笑。
同等代价？再遗忘一项知识？那岂不是拆东墙补西墙。
他关窗，准备吹熄蜡烛。忽然，目光落在书案角落——那里放着一本薄册，是周若兰前几天给他的。
《若兰手札》。
他拿起册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娟秀的小楷：“庆历元年八月十五，先生教改良记账法。其法以‘收、付、存、欠’四柱为纲，较旧法明晰数倍。然先生言此乃‘基础’，其上更有‘复式’之法，惜未详述。”
第二页：“九月初三，先生设计‘期货契约’。其精妙处在于‘保证金’与‘交割日’之设，可防赖账。郑九叔初闻不解，先生以‘买花预付款’喻之，九叔恍然。”
第三页：“十二月廿二，先生病中呓语，屡言‘华尔街’‘纳斯达克’等怪词。问之，先生只笑称‘梦话’。然妾查遍典籍，未见此二词出处。”
李游一页页翻下去。
每一页，都记录着他这大半年来的言行、思想、甚至那些无意识流露的“异常”。周若兰写得极细，不仅记事件，还记他的神态、语气、偶尔的停顿和犹豫。
翻到最近一页，是三天前的记录：
“庆历二年二月初十，先生自蜀归，伤未愈。夜不能寐，于院中独坐至三更。妾送药时，闻先生喃喃自语：‘回得去吗？’”
“妾未扰，只置药于廊下。先生终未饮。”
烛火啪地炸开一朵灯花。
李游合上册子，久久无言。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来自另一个地方，知道他想回去，知道他那些“异常”背后的秘密。可她从未逼问，只是静静地记录，静静地守着。
“帮我记着……”他轻声重复她白天的话。
忽然，系统面板自动弹出：
【检测到宿主情感波动】
【道德系数评估中……】
【当前道德系数：+7（赈济、守信、克制等行为累积）】
【提示：道德系数影响最终任务评级，正值有助于降低扰动】
李游看着那个“+7”，忽然笑了。
也罢。
遗忘的知识就遗忘吧。至少在这个时代，他留下的不止是金融工具，还有……一些或许能传承下去的东西。
他吹熄蜡烛，躺下。
黑暗中，那些关于弹劾、伪造、政治博弈的思绪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周若兰那个很轻的笑容。
“记到你重新想起来为止。”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