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二年二月廿五，晨。
开封府衙门的传唤文书送到西市茶铺时，郑九正在核对前一天的商契兑付记录。他展开那张盖着朱红府印的笺纸，手有些抖。
“传西市商盟理事郑九、绸缎庄东家周氏若兰，于巳时三刻到府衙应讯——涉私钞滥发、扰乱市易案。”
茶铺里霎时静了。
几个正在吃早茶的客人互相使了眼色，匆匆结账离开。伙计们站在柜台后，大气不敢出。
郑九深吸一口气，看向坐在窗边的李游。
李游正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粥。粥是周若兰清晨熬的，加了红枣和莲子，香甜温热。他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该来的总会来。”他说。
“先生，”郑九压低声音，“府衙那边……我们真要应讯？一旦上了公堂，商盟的事就瞒不住了。晏相公不是说——”
“晏相公让我们‘低调行事’，”李游站起身，“可若有人把刀架到脖子上，再低调就是等死。”
他从袖中取出两张纸，递给郑九。
一张是昨夜写好的《陈情书》，详细说明商契的性质（内部结算凭证）、发行规则（准备金制度）、防伪措施。另一张是密密麻麻的名单——十六家商铺的掌柜、伙计、常客中，可能接触过商契样本的人。
“《陈情书》在公堂上呈给包府尹。”李游说，“这份名单，你交给展捕头——就说我们怀疑有人盗窃商契样本伪造，请官府协查。”
郑九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愣了：“这上面……有内库的人？”
名单第三个名字：蓝继宗质库伙计，王二。
“不止，”李游指向后面几个，“这几个是西市巡检司的兵卒，平时常在商盟各家店铺走动。还有这个——大相国寺后街的裱褙匠，专做字画仿旧。”
郑九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线索，先生是从哪里查到的？
“先生，这些若查实……”
“查不实。”李游摇头，“蓝继宗不会留下把柄。那个王二，此刻怕是已经‘暴病身亡’。巡检司的兵卒，最多承认收了点辛苦钱，不知情。裱褙匠会说是客人拿来旧纸请他修补。”
“那为何还要查？”
“因为要让他们知道，”李游看向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我们知道他们是谁。”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周若兰走上二楼。她今日换了身素净的靛青襦裙，头发绾成简单的髻，只插一支银簪。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都准备好了？”李游问。
周若兰点头：“各家掌柜的证词、三个月的账册原件、商契存根、还有……”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厚厚一叠纸，“这是孙记布庄、刘记绸缎、王记粮油这三家，最近十天所有商契流转的详细记录。每一张的编号、持有人、流转路径、兑付时间，都誊抄了三份。”
李游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片刻，抬眼：“你昨夜没睡？”
周若兰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神色平静：“睡了两个时辰。这些账目原本就有底，只是重新整理誊抄，费些功夫罢了。”
李游看着她，想说些什么，最终只道：“辛苦。”
“不辛苦。”周若兰将布包系好，“先生教过，账目是生意的命脉。命脉握在自己手里，才不怕别人来掐。”
郑九看着两人，忽然觉得，有些事其实早已不必多说。
巳时初，开封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