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手指轻轻敲着案面。
他看向范仲淹：“范相公，此事您看……”
范仲淹放下手中文书，缓缓道：“老夫今日来，只为听审，不做评判。不过——”他看向两位御史，“二位弹劾商盟扰乱市易，可有实据？譬如，因商契流通导致物价波动，或官交子兑付困难？”
年轻御史立刻道：“有！下官已寻得三家商铺的东家，他们皆称因商盟滥发商契，导致自家生意受损，铜钱流通滞涩！”
包拯皱眉：“传证人。”
片刻后，三个人被带上堂——正是孙记布庄、刘记绸缎、王记粮油的东家。
郑九脸色一变。
这三家，明明是商盟成员！昨日李游还说，伪造的商契会选这三家兑付，怎么今日他们反倒成了证人？
三人跪下行礼，眼神躲闪。
“孙掌柜，”包拯问，“你指证商盟商契扰乱你布庄生意，具体为何？”
孙掌柜额头冒汗，支吾道：“回、回府尹……商盟每月强制各家发行商契，我布庄原本现钱交易，如今却要收一堆纸契，周转不灵……”
“哦？”包拯翻看手中的账册——那是方才周若兰呈上的三家商铺商契记录，“可本官看你布庄的账目，上月收受商契十七张，合计八十五贯；兑出商契十五张，合计七十三贯。净收十二贯商契，何来‘周转不灵’？”
孙掌柜语塞。
“刘掌柜，”包拯转向下一个，“你说商契导致绸缎庄存货积压？”
刘掌柜颤声道：“是、是……客人用商契买绸缎，我们收了商契，却兑不出铜钱，货就压在手里……”
“那你上月为何主动增发商契三十贯？”包拯指着账册，“账上写得明白——你绸缎庄上月准备金一百二十贯，按商盟规矩，最多发行六十贯商契。可你实际发行了九十贯，超发三十贯。这三十贯商契，你用于从南纸坊进货——纸坊收了你的商契，可曾兑不出钱？”
“这……”
“王掌柜，”包拯看向最后一人，“你说粮油店因商契亏损？”
王掌柜扑通磕头：“府尹明鉴！小店小本经营，实在受不起这纸来纸去的折腾啊……”
包拯合上账册，沉默片刻。
堂上一片死寂。
忽然，范仲淹轻笑一声。
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包府尹，”他缓缓道，“老夫虽不懂商贾之事，却也看得明白——这三位掌柜的证词，与账目对不上啊。”
年轻御史急道：“范相公！账目可以作假——”
“账目是方才当堂呈上的原件，”包拯打断他，“墨迹、纸张、印鉴皆可查验。反倒是三位掌柜……”他目光扫过跪地的三人，“你们指证商盟，可有人证物证？除了空口白话，还有何凭据？”
三人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年长御史见状，从袖中取出一叠纸。
“府尹，物证在此。”他将纸呈上，“这是下官从市面上购得的商契——共十二张，面额一百二十贯。持这些商契之人，皆非商盟成员。这足以证明，商契已在盟外流通！”
衙役将商契呈到包拯案前。
包拯拿起一张，仔细查看。纸张、形制、花纹，确实与周若兰方才出示的商契样本相似。面额十贯，编号“柒贰”，背面有密押数字和骑缝章。
他看向周若兰：“这些商契，你如何说？”
周若兰上前一步，接过衙役递来的商契。她只看了两眼，便抬头：“府尹，这些是伪造的。”
“何以见得？”
“三点。”周若兰声音清晰，“第一，纸张不对。真商契用南纸坊特制的三层棉纸，迎光可见暗纹。这些纸虽像，但暗纹是印上去的，不是抄纸时嵌入的。”
她将一张商契举起，对着堂外光线。果然，暗纹浮于表面，略显粗糙。
“第二，密押数字错误。”周若兰指向背面那行数字，“商盟自本月十八日起，已启用新密码。旧密码作废。这些商契用的仍是旧密码，说明伪造者不知密押已更新。”
“第三，”她将十二张商契摊开在案上，“这些商契的骑缝章，全部一模一样。”
包拯凝目看去。
十二张商契，来自“不同持有人”，在不同时间“流通”，但背面的骑缝章——那枚小小的、各店独有的暗记——居然分毫不差。
“这说明了什么？”范仲淹忽然问。
周若兰看向他，行礼道：“回范相公，骑缝章是各店掌柜用私章加盖时，故意偏斜半分留下的独特痕迹。每家店铺的痕迹都不同，就像人的笔迹。这十二张商契，骑缝章痕迹完全相同，说明……”她顿了顿，“它们是同一人、同一时间伪造的。”
堂内哗然。
两位御史脸色大变。
包拯沉声道：“周氏，你可能证明，这些商契是伪造？”
“能。”周若兰从布包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商盟所有商契的发行存根。每发行一张，都会在存根上记录编号、面额、发行店铺、时间。请府尹核对——这十二张商契的编号，在存根上根本不存在。”
存根册呈上。
包拯一页页翻查，果然，编号“柒贰”“叁伍”“玖壹”……全无记录。
“还有，”周若兰补充，“真商契的编号，正面用新密码符号，背面用对应汉字。这些伪造的商契，正反面编号虽对得上，但用的全是汉字——伪造者不知新密码符号的存在。”
铁证如山。
年轻御史脸色煞白，猛地看向年长御史。年长御史咬牙，低声道：“蓝公公那边……”
声音虽低，但范仲淹坐得近，听得清楚。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未作声。
包拯将伪造商契和存根册重重放在案上。
“伪造私契，诬告良商。”他看向两位御史，“二位，此事御史台是否需要给开封府一个交代？”
年长御史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府尹明鉴，下官等也是接到举报，才依律弹劾。既是有人伪造商契诬告，那……那举报之人，其心可诛！”
轻轻一句，把责任推给了“举报之人”。
包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展昭。”
“属下在。”堂侧，一身黑色劲装的展昭抱拳。
“持本府手令，彻查伪造商契一事。凡涉案之人，无论身份，一律拘传。”
“是！”
展昭接过手令，转身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两位御史。那眼神锐利如刀，两人俱是心中一寒。
包拯又看向跪在地上的三位掌柜。
“你三人做伪证，诬告商盟，按律当杖三十，罚铜百斤。”他顿了顿，“但念你们或是受人胁迫，本府给你们一个机会——说出指使之人，可减刑罚。”
三人浑身发抖，互相对视，却不敢开口。
“不说？”包拯抬手，“那便——”
“府尹！”孙掌柜突然磕头，“小人说！是、是蓝记质库的管事，给了小人五十贯钱，让小人今日上堂作证！他说只要咬定商契扰乱生意，事后还有重谢！”
“小人也是！”刘掌柜紧跟着，“蓝记管事还说，若我们不从，就让巡检司天天来查我们的货，让我们做不成生意！”
王掌柜哭道：“小人不敢不说啊……蓝记背后是内库，我们惹不起……”
堂上一片死寂。
内库。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