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他含糊道,“是我家乡的土话,指配方的意思。”
周若兰看着他,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忧虑更深了。
巳时正,议事开始。
南纸坊的管事、匠人、伙计共二十余人,聚在中院的廊檐下。李游坐在主位,周若兰坐在他身侧,面前摊开账册。
“先说正事。”李游开口,“纸坊二月的产量,比正月增了三成,这是好事。但质量问题也开始出现——有三批竹纸客户反映,纸张易脆,墨色易洇。”
老徐站起来:“李先生,这事儿我刚才就想说。不是我们手艺退步,是竹料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今年开春早,竹子长得快,但纤维不够密实。同样的工艺,出来的纸就是不如去年的韧。”老徐叹气,“咱们南纸坊的招牌就是‘韧如帛、白如雪’,要是纸脆了,招牌就砸了。”
李游思索片刻。
竹材的纤维密度确实受生长周期影响。现代造纸会用化学手段调整,但在宋代……
“改原料配比。”他说,“掺一部分桑皮、楮皮进去。桑皮纤维长,能增韧;楮皮纤维细,能增密。具体比例……”他看向周若兰,“若兰,纸坊还有多少桑皮、楮皮库存?”
周若兰翻动账册:“桑皮还有十五担,楮皮二十二担。”
“那就先试三七比——竹料七成,桑皮两成,楮皮一成。抄两槽纸试试。”
匠人们记下。
议事继续。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李游听着各环节的汇报——原料采购价上涨、晾纸场地不足、新招学徒手艺生疏……每一个问题,他都要快速分析,给出解决方案。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但同时,那种恍惚感越来越强烈。
当老徐问及“竹料预处理的碱液浓度”时,李游忽然卡住了。
碱液浓度……pH值……酸碱中和……
这些概念在他脑中打转,但具体的数值、比例,像被一层纱蒙住了,怎么也抓不住。
“先生?”周若兰轻声提醒。
李游回过神,才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
“碱液浓度……”他勉强开口,“用石灰水浸泡,浓度……十比一。”
“十比一?”老徐疑惑,“之前不是说八比一吗?”
李游愣住。
他说过八比一吗?什么时候?
【系统提示】
【记忆融合度:79%】
【检测到知识碎片丢失:“造纸工艺参数”部分内容】
【建议:减少高精度技术指导,避免暴露异常】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
李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恢复平静:“那就按八比一。我刚才记错了。”
老徐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周若兰看着李游的侧脸,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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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结束,已近午时。
匠人们散去吃饭,李游和周若兰留在廊下。周若兰合上账册,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先生,您是不是……忘了什么?”
李游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说到碱液浓度时,您的眼神……”周若兰斟酌着用词,“很空。像是……在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
李游没有否认。
他走到院中的水缸边,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让他清醒了些。
“若兰,”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如果有一天,我连造纸的方子都忘了,连账都算不清了,你会怎么办?”
水波晃动,倒影破碎。
周若兰走到他身边,也看向水面。两人的倒影在水波中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那我就帮先生记着。”她说,“纸的方子、账的算法、商盟的规矩、还有……”她顿了顿,“先生教过我的所有东西,我都记在本子里,记在心里。”
她转过身,正对着李游:“所以先生不必怕。忘了,我就提醒您。一次忘,提醒一次;十次忘,提醒十次;百次忘……”
“若百次都忘呢?”李游打断她。
周若兰静了静,然后笑了:“那便提醒百次。总有一次,会记住的。”
她的笑容很轻,却像春日里的第一缕风,吹散了李游心头的阴霾。
“若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之前说,今日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周若兰的笑容凝住了。
她看着李游,眼神复杂:“先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上个月十五,在秦岭养伤时,您说……”周若兰的声音有些发颤,“等伤好了,要带我去大相国寺看牡丹。说三月初七,牡丹该开了。”
李游怔住。
大相国寺……牡丹……
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烛光摇曳的破庙,他发着高烧,周若兰用湿布给他擦额头。他说了什么?好像是……“等回了汴梁,我带你去大相国寺看牡丹。听说那里的牡丹,是全天下开得最好的。”
然后她说:“什么时候?”
他说:“三月初七。我记着呢。”
他记着呢。
可现在,他忘了。
彻彻底底地忘了。
“先生?”周若兰唤他。
李游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说“我现在陪你去”,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系统提示】
【记忆融合度:78%】
【情感记忆碎片丢失:“与周若兰的约定”】
【警告:记忆丢失速度加快,请避免深度情感羁绊】
冰冷的提示,像一盆冷水浇下。
李游看着周若兰眼中的期待一点点黯淡,最终变成一种平静的、近乎哀伤的接受。
“没事,”她先开口了,甚至还笑了笑,“牡丹年年都开,今年不看,还有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