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二年三月初七,卯时三刻。
李游在茶铺后院的厢房里惊醒。
窗外天光微亮,晨鸟的啁啾声透过窗纸传来,清脆得有些刺耳。他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落下。
可是,在等什么?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昨夜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在一座巨大的图书馆里奔跑,书架高耸入云,上面摆满了书。他拼命地找一本书,一本很重要的书,书名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跑到图书馆尽头,那里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看着他,面容熟悉又陌生。
“你是谁?”镜中人问。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然后他醒了。
李游甩甩头,试图驱散那种恍惚感。他下床洗漱,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周若兰正在院中的石桌上摆放早饭。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炊饼。炊饼是刚蒸好的,冒着热气。
“先生醒了。”她抬头,递过来一个微笑,“昨晚睡得可好?”
“还好。”李游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粥碗。粥是小米熬的,加了红枣,温热适口。
他喝了一口,忽然问:“今天是初七?”
“是。”周若兰点头,“先生忘了?今日巳时要和南纸坊的匠人们议事,商讨改良竹纸的配方。”
南纸坊……竹纸……
李游脑中闪过一些片段:竹帘抄纸、药液蒸煮、晾纸的架子……但具体细节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
“改良配方……”他喃喃重复。
“先生上个月不是说,要试一种新药液,能让纸张更白更韧?”周若兰提醒道,“还特意让郑九叔去药铺买了明矾和皂角。”
明矾。皂角。
这两个词像钥匙,打开了某扇门。李游想起来了——是的,他想用明矾做媒染剂,改善竹纸的纤维结合;用皂角提取的皂苷做脱胶剂,让纸张更细腻。这套工艺在现代是常识,但在宋代……
他皱起眉。
为什么是常识?他是在哪里学到这些的?
“先生?”周若兰的声音里带了丝担忧。
“没事。”李游放下粥碗,揉了揉太阳穴,“昨晚没睡好,有些恍惚。”
周若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她只说:“那先生多吃些。巳时还早,不急。”
李游点点头,默默吃完了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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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末,李游和周若兰到了南纸坊。
纸坊在汴梁城南郊,临着汴河支流,取水方便。三进的院落,前院是原料堆放和初加工区,中院是抄纸、晾纸的工坊,后院是库房和匠人住处。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这明矾加多了,纸脆得像落叶!”
“那是你火候没掌握好!我说了要文火慢蒸——”
“文火?那得耗多少柴?东家说了要控制成本!”
李游和周若兰对视一眼,快步走进中院。
院子里,两个老匠人正吵得面红耳赤。一个是抄纸匠老徐,五十来岁,手指关节粗大,满是茧子;一个是蒸煮匠老赵,稍年轻些,但头发已花白。两人中间摆着一口大锅,锅里的药液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明矾和草木灰的奇怪气味。
旁边还站着几个年轻匠人,面面相觑,不敢插嘴。
“怎么回事?”周若兰开口。
争吵声戛然而止。
老徐和老赵看见李游,赶紧行礼:“李先生。”
“吵什么呢?”李游走到锅边,看着里面的药液。液体浑浊,颜色发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李先生,”老徐抢先道,“按您给的方子,竹料要先用药液蒸煮十二个时辰。可这明矾加进去,纸料就发脆。我抄纸时,竹帘一提就破,根本成不了张!”
老赵反驳:“那是你抄纸手艺不精!我按方子配的药液,分毫不差。明矾固色增白,这是古法!”
“古法?哪个古法加这么多明矾?你这是糟蹋料!”
眼看又要吵起来,李游抬手制止。
他盯着那锅药液,脑中快速检索。明矾在造纸中的作用……媒染剂、增白剂,但过量会损伤纤维。宋代造纸多用石灰和草木灰蒸煮,明矾一般用于熟纸加工,而不是制浆阶段。
那他为什么会在配方里加明矾?
“配方呢?”他问。
周若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详细的工序:竹料浸泡七日、碾捣成浆、药液蒸煮(明矾、皂角、草木灰比例3:2:5)、抄纸、压榨、晾晒。
字迹是他的,但看着有些陌生。
李游盯着那个“明矾、皂角、草木灰比例3:2:5”,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比例……不对。
明矾的化学式是KAl(SO4)2·12H2O,在水中水解产生硫酸,会腐蚀纤维素。皂角中的皂苷是表面活性剂,能脱胶,但需要碱性环境配合。草木灰提供碱性,但比例……
他忽然停住。
化学式?纤维素?表面活性剂?
这些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脑海中那个空洞又开始作痛。像是有根针,一下一下地刺着某个地方。
“李先生?”老徐小心翼翼地问,“这配方……要改吗?”
李游回过神,深吸一口气。
“改。”他说,“明矾减半,先试1.5份。蒸煮时间缩短到八个时辰,火候控制在3中火。抄纸时……”他顿了顿,努力回想,“竹帘提起要慢,让水流均匀。压榨时压力分三次增加,不能一次压死。”
他说的这些,有些是基于现代造纸原理的推理,有些是……直觉。
老徐和老赵对视一眼,老赵迟疑道:“李先生,减明矾,纸色怕是会发黄。”
“那就加一道漂白工序。”李游脱口而出,“用日光曝晒,或者……用稀米浆浸泡,再阴干。”
稀米浆漂白,这是宋代已有的技术。他想起来了——在某个博物馆见过宋代纸样说明,提到过“米浆法”。
可那个博物馆……是在哪里?
“就按先生说的试。”周若兰适时开口,“徐师傅、赵师傅,你们各带两个徒弟,分两锅试。一锅按原方,一锅按新方。明日此时,我们看结果。”
两位匠人领命去了。
周若兰转向李游,压低声音:“先生刚才说的‘化学式’……是什么?”
李游心头一凛。
他说出口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