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游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草民家乡遭灾,流落至此。往事不堪,不提也罢。”
“好一个‘不提也罢’。”蓝继宗放下茶盏,“那咱们说现在。南纸坊,你让给我。糊名纸的订单,我分你三成利。”
“若我不让呢?”
“不让?”蓝继宗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你知道内库一年经手多少钱粮吗?你知道蓝公公在宫里有多大面子吗?我要弄垮一个南纸坊,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那就请蓝会主来捏。”李游平静道,“看看是南纸坊先垮,还是科举先乱。”
蓝继宗脸色一沉:“你威胁我?”
“不敢。”李游道,“只是提醒蓝会主——糊名纸关乎科举,科举关乎朝廷脸面。若因为纸的问题闹出风波,第一个倒霉的,恐怕不是我这草民。”
这话戳中了要害。
蓝继宗可以打压南纸坊,但不敢真的让科举用纸出问题。那是要掉脑袋的。
“你以为抱住礼部大腿,我就动不了你?”蓝继宗压低声音,“南纸坊要青檀皮吧?巧了,整个京畿路的青檀皮,都在我手里。你那一百刀纸,用什么做?”
李游心头一紧。
果然。
原料垄断,这才是内库真正的杀招。
“蓝会主消息灵通。”李游道,“但造纸的原料,不止青檀皮一种。”
“是不止。”蓝继宗靠回椅背,“但十日之内,你要凑齐一百刀上等纸的原料,除了青檀皮,还有别的选择吗?桑皮?楮皮?那些产量有限,而且……”他笑了,“我也收得差不多了。”
李游沉默。
车厢外,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
“李游,”蓝继宗放缓语气,“我不是要逼死你。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你让出糊名纸订单,我保你南纸坊其他生意安稳。而且,我可以引荐你见蓝公公——内库正缺懂金融的人才。以你的本事,若能得公公赏识,前程不可限量。”
威逼之后,是利诱。
很标准的套路。
李游看着车窗外渐密的雨帘,忽然想起现代职场里的一幕——某个投行高管,也是这样对刚入职的他说:“跟对团队很重要。选错了,再有能力也没用。”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选对的事,不选对的团队。”
现在,也一样。
“蓝会主,”李游转回头,“南纸坊的纸,是给天下士子用的。这生意,我不让。”
蓝继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他敲了敲车厢壁。马车停下。
“李先生,请吧。”蓝继宗冷声道,“十日后,我等着看你交不上纸,如何向王尚书交代。”
李游推开车门,步入雨中。
雨势不小,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头也不回,大步朝南纸坊的方向走去。
车厢里,蓝继宗盯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不识抬举。”他喃喃道,然后提高声音,“去蓝记纸坊。”
马车调头,驶向相反的方向。
南纸坊。
李游浑身湿透地冲进中院时,周若兰正在檐下指挥匠人搬运刚收来的桑皮。看见他的模样,她立刻放下账本,快步走来。
“先生怎么淋成这样?快换衣裳。”
“来不及。”李游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若兰,青檀皮被蓝记垄断了。整个京畿路的货,都在他们手里。”
周若兰脸色一白。
青檀皮是那特制纸的关键。少了它,纸的防洇性能要大打折扣。
“那……那怎么办?”郑九也凑过来,急得跺脚,“咱们可是立了军令状的!”
李游没回答。他走到廊下,看着院中堆积的原料——竹料、桑皮、楮皮、还有各种药草。
脑海中,那些关于造纸的知识碎片在翻腾。
青檀皮的特性……长纤维、柔韧、成纸细腻。有没有替代品?
麻?麻纤维太粗。藤?产量太低。枸树皮?那是做宣纸的,工艺不同……
【系统提示】
【知识检索:青檀皮替代方案】
【可选1:桑皮+楮皮混合(比例7:3),加明矾二次蒸煮】
【可选2:竹料精制(碾捣十二遍以上),加动物胶施胶】
【可选3:试用“黄檗汁”浸泡,有固色防虫之效】
明矾二次蒸煮……动物胶施胶……黄檗汁……
这些方法,有的是宋代已有的,有的听起来像是……
“黄檗汁?”李游脱口而出。
周若兰一怔:“黄檗?那不是药材吗?”
是药材,也是染料。李游想起来了——在现代,他参观过某个传统造纸村,那里还用黄檗染色防虫。黄檗中的小檗碱,不仅能染色,还能改善纸张的耐久性。
“郑九,”他转身,“立刻去药铺,买黄檗,有多少买多少!”
“是!”郑九虽然不解,还是冒雨跑了出去。
“若兰,”李游又看向周若兰,“从现在起,纸坊分三班,日夜不停。一班按原方试桑皮楮皮混合,二班试竹料精制加胶,三班……”他顿了顿,“等我研究黄檗的用法。”
周若兰看着他被雨水浸透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重重点头:“好。”
她没有问“能成吗”,也没有说“太难了”。她只是转身,用清晰的声音向匠人们传达指令。
那一刻,李游忽然觉得,有她在,好像真的没什么可怕的。
接下来的三天,南纸坊灯火通明。
李游几乎没合眼。他和匠人们一起泡在工坊里,试比例、调火候、改工艺。那双原本只拨算盘、写账本的手,现在沾满了纸浆和药液。
【系统提示】
【记忆融合度:75%】
【遗忘内容:“现代造纸化学原理”部分知识】
【补偿获得:“造纸匠人直觉”(初级)】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李游体内苏醒。
当他用手指捻磨纸浆时,能隐约感觉到纤维的粗细和结合程度;当他观察药液颜色时,能直觉判断浓度是否合适;甚至当他听到蒸煮锅里气泡的声音,都能大致估摸火候。
这是一种扎根于身体的经验,而非头脑里的知识。
第三天深夜,第一批试制纸出来了。
三种方案,各出了五张纸样。
李游、周若兰、老徐、老赵,四人围在油灯下,仔细检验。
第一种:桑皮楮皮混合纸。纸色偏黄,厚度适中,但柔韧度不够,折叠几次就有裂纹。
第二种:竹料精制加胶纸。纸色洁白,挺括,但施胶不均匀,局部有硬块。
第三种:黄檗汁浸泡纸。
当老徐拿出这叠纸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纸色是淡淡的黄,不是桑皮纸那种土黄,而是一种温润的、像秋日银杏叶般的浅金黄。纸质均匀,对着灯光看,纤维交织细密如绢。
李游拿起一张,用手轻轻揉搓。纸张发出清脆的沙沙声,柔韧而有弹性。
他取来笔墨,试写。
墨迹凝而不散,边缘清晰如刀切。
再试揭糊——浆糊干后,纸张完整揭下,几乎不留痕迹。
“成了……”老徐声音发颤,“这纸……比青檀皮纸还好!”
周若兰看向李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李游却盯着那淡黄的纸色,脑海中闪过一个词:金粟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