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李游,眼神清澈而坚定:“所以先生,就算您有一天真的忘了我是谁,也没关系。因为我会记得您。我会一遍遍地告诉您:我是周若兰,是您的学生,是您的……伙伴。”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重。
李游端着粥碗的手,微微收紧。
烛火啪地炸开一朵灯花。
“若兰,”他说,“谢谢。”
除了谢谢,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周若兰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吹散了厢房里凝滞的空气。
“先生快把粥喝完,早些休息。”她起身,“明天还要赶工呢。一百刀纸,还差六十四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展捕头说,那三个纵火贼会押去开封府连夜审问。蓝继宗这次,怕是脱不了干系。”
李游点头:“蓝继宗不会坐以待毙的。他一定会想办法撇清关系。”
“那怎么办?”
“我们不需要他认罪。”李游说,“只要这件事闹开,让所有人都知道,内库为了抢生意,不惜火烧官用纸坊——这就够了。”
名声坏了,信誉塌了,以后再想动南纸坊,就得掂量掂量。
周若兰明白了:“先生是要借势。”
“对。”李游放下空碗,“借开封府的势,借科举的势,借天下士子的势。”
这些势加在一起,足够压垮一个蓝记纸坊。
周若兰眼中闪过一丝钦佩,又有一丝担忧:“但内库不会善罢甘休的。蓝继宗倒了,还会有张继宗、李继宗。”
“那就来一个,打一个。”李游躺下,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周若兰吹熄蜡烛,轻轻带上门。
黑暗中,李游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脑海中,系统面板无声浮现:
【事件:夜袭纸坊】
【结果:成功防御,抓获纵火贼三人】
【影响:蓝记纸坊声誉-50,内库关注度+20】
【南纸坊安全评级:中(仍有报复风险)】
【记忆融合度:73%】
【补偿技能“危机直觉”详情:可模糊感知未来十二时辰内的危险预兆,准确率约60%】
【当前预兆:未来十二时辰内,有“文书类”风险】
文书类风险?
李游皱眉。是指状纸、契约、还是……账本?
他想起白天老徐提过一句,说这几日总有陌生人在坊外转悠,像是在画图。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
“地契。”他喃喃道。
南纸坊的地契,是租的。租期十年,才过了两年。但如果房东突然要收回呢?或者,有人出高价买下这块地呢?
这不是纵火那种粗暴的手段,而是更阴险、更合法的商业攻击。
李游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书案前,点亮油灯。
他需要查一下纸坊的地契副本,看看条款里有没有漏洞。
烛光下,他翻开账册,找到夹在其中的地契抄本。条款很标准:租期十年,年租金八十贯,每年初预付。若房东提前收回,需赔付三年租金;若租户违约,押金不退。
看起来没问题。
但李游的“危机直觉”还在隐隐作响。
他盯着地契上的房东名字:赵德昌。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汴梁城里叫赵德昌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当初签约时,郑九说这赵德昌是个老实本分的小地主,祖上留下这块地,一直租给纸坊。
可如果这个赵德昌,已经不再是赵德昌了呢?
比如,地已经暗中转卖给了别人?
李游心中一惊。如果真是这样,那新房东随时可以以“自用”为由收回土地——虽然要赔钱,但内库不缺这点钱。
“明天得让郑九去查查。”他自语道。
正要收起地契,目光忽然落在租金支付记录上。
去年初预付了八十贯,今年初……还没付。
按契约,租金应在正月十五前支付。现在都三月十五了,逾期两个月。
为什么没付?
李游快速回忆。今年正月,他正在蜀地考察交子,纸坊的事全权交给周若兰和郑九。以周若兰的仔细,不可能忘记付租金。
除非……有人故意拖延?
他翻到正月那几页的账目记录。果然,正月十二有一条:“备租金八十贯,封存待付。”旁边有周若兰的小字备注:“赵房东说正月事忙,让缓几日再付。”
正月事忙?
一个收租的地主,有什么可忙的?
李游的心沉了下去。
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陷阱。
如果房东故意拖延收款,造成租户“逾期未付”的事实,就可以凭此解除契约,收回土地。虽然要打官司,但拖上几个月,纸坊的生产就全乱了。
更麻烦的是,如果这期间地已经转卖,新房东完全可以不认旧约,强行收地。
“好手段。”李游冷笑。
不比纵火那种违法勾当,这完全是合法的商业操作。就算告到官府,也只能算民事纠纷,扯皮起来没完没了。
而内库要的,就是拖。
拖到南纸坊交不上糊名纸,拖到礼部取消订单,拖到纸坊信誉扫地。
李游盯着地契,脑中快速推演应对方案。
付清租金并追加违约金?可以,但房东若坚称“已解除契约”,拒收呢?
找中间人调解?晏殊或许可以,但这种事,士大夫未必愿意插手。
最根本的,是拿到地契的主动权。要么买下这块地,要么……换地方。
买地需要大量现金,纸坊现在拿不出。换地方更不可能——十日之限还剩六天,搬迁重建根本来不及。
似乎又进了死胡同。
但李游的“危机直觉”还在低鸣,提示他还有转机。
转机在哪里?
他闭上眼,让那些模糊的预兆在脑中浮现:文书、地契、房东、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在哭泣。
哭泣?
李游睁开眼。
房东赵德昌,会不会也是被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