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赐婚,便是明证。其意绝非简单的拉拢联姻。其一,是想将我这未来北凉之主,控于京师,形同质子。其二,是想通过公主,将影响力深入北凉内部。其三,也是最关键的,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清除障碍的前奏。
他们觉得,父亲老了,而我这个世子,或许可以成为他们拿捏北凉的突破口。在他们眼中,北凉,始终是最大的‘障碍’。”
“离阳朝堂之上,从张巨鹿到顾剑棠,再到那些清流党争,有多少人日夜盘算着如何削弱我徐家,肢解北凉?只是碍于北莽威胁,碍于父亲威名,碍于三十万铁骑,才不得不暂且忍耐。他们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
“北凉有何?地,是苦寒边塞,产出不丰。人,是剽悍却也被中原视为蛮夷的边民。我们最大的依仗,一是三十万铁骑可阻北莽铁蹄,此为‘地利’之险,亦是对离阳的‘用处’;
二是父亲经营多年,军民归心,此为‘人和’;三是在离阳民间,因我们常年抵御北莽,保境安民,亦有不小声望民心。”
“先生的策略,是以‘有用’和‘难啃’来维持平衡,尽量避免直接冲突,以求北凉百姓安宁。此心,凤年明白,也敬佩。但先生,自古以来的教训便是,当你对别人‘有用’时,别人会用你,也会防你、算计你。
当你变得‘难啃’时,别人会暂时绕开你,但绝不会忘记你,一旦找到机会,便会想尽办法敲碎你,吞掉你。想要求全,往往难全。尤其是在涉及至高权柄之时,妥协退让,换来的多半是得寸进尺。”
李义山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粗糙的酒碗边缘,眼神深邃,仿佛在审视徐临渊话语中的每一个字,也在衡量着他此刻的决心与器量。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直。
“所以,你认为退让妥协已无意义,唯有主动抗衡,甚至……争上一争,才是北凉真正的生路?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再是边关摩擦,不再是朝堂攻讦,而是……战争。
真正的,席卷天下的战争。北凉三十万铁骑或许精锐,但离阳坐拥中原沃土,人丁亿万,资源无穷,更有大义名分。北莽虎视眈眈,西域、南疆未必安宁。
一旦开启战端,北凉便是三面受敌,甚至四面楚歌。徐骁打了一辈子仗,才换来这片刻安宁,你忍心将它亲手打破?北凉的百姓,又是否愿意随你卷入这滔天巨浪?”
他的问题尖锐而现实,直指核心。
徐临渊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先生,并非我要主动开启战端。但树欲静而风不止。离阳朝廷的步步紧逼,不会因为我们退让而停止。此次拒婚,便是信号。后续的风暴,只会更烈。
与其被动接招,直到退无可退,不如早做打算,掌握主动。至于百姓……正因不愿看到北凉百姓在某一天,因为朝廷的猜忌与算计,或是北莽的突破,而陷入更深重的战火与苦难,我才觉得,必须走另一条路。
一条能让北凉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甚至……能庇护更多人的路。”
他语气沉凝,继续道。
“至于大势、资源、名分……事在人为。离阳看似强大,实则内部倾轧,党争不休,储君暗弱,边疆不稳。
其力并非铁板一块。北莽虽强,亦有内忧外患。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抓住时机,能否拥有足够打破平衡、震慑四方的力量,以及……能否让这天下人看到,除了日渐腐朽的赵氏,还有另一种选择。”
李义山久久凝视着徐临渊,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学生。眼前的年轻人,眉宇间依旧带着熟悉的散漫轮廓,但那双眼睛深处燃烧的火焰,却是他从未见过的炽烈与坚定。
那不仅仅是少年意气的反抗,更像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破釜沉舟后的决断。
“你……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底气?”
李义山忽然问道,语气带着探究。
徐临渊心中一凛,知道这位毒士的敏锐直觉可怕至极。系统之事匪夷所思,绝不能透露半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道。
“底气源于对局势的判断,也源于不愿坐以待毙的决心。先生,我知道这条路千难万险,但恳请先生,至少……不要现在反对我。”
李义山不置可否,又喝了一口酒,闭上眼睛,仿佛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回忆过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徐临渊。
“你既然已有此志,且看来并非一时冲动。那么,告诉我,你具体的打算是什么?第一步,你想怎么做?抗衡离阳,不是空喊口号。你需要权力,需要真正能调动北凉一切资源的权力。”
徐临渊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石坠地。
“先生,我欲……请父王,早日退位,将北凉王之位,及军政大权,正式移交于我。”
李义山手中的酒碗微微一顿,碗中浑浊的酒液漾起几圈涟漪。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看透世情、算尽人心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徐临渊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决然的脸庞。老人唇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极其沉重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