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寨矿场，战斗的余烬仍在寒风中明灭。
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味混合着冰冷的煤灰，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特气味，笼罩着这片刚刚经历过屠杀与解放的土地。
周卫国正指挥着战士们清理战场，他的声音冷静而克制，但紧绷的下颚线透露出压抑的情绪。张大彪则带着人大声吆喝着，将一支支三八大盖从日军尸体上收缴起来，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用最粗俗的语言宣泄着胜利的狂野。
伤员的呻吟，武器的碰撞，战士们低沉的交谈，汇成一片战后的交响。
林啸站在一处用矿车和枕木临时堆砌起来的高台上，目光越过自己手下的战士，投向了那片更广阔的空地。
那里，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是刚刚从地狱中被解放出来的矿工和战俘。
衣衫褴褛，形销骨立。许多人身上还带着鞭痕与烙印，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是他们苦难的勋章。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仿佛长久的黑暗已经抽走了他们所有的灵魂。
恐惧、茫然、不知所措。
他们蜷缩着身体，像一群受惊的鹌鹑，不敢直视那些荷枪实弹的八路军战士。
林啸的心脏被这片死寂刺痛了。
这些人，都是他的同胞。
他看到了一个少年，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怀里死死抱着一块黑色的石头，那是他唯一的财产。
他看到了一个中年人，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煤灰的脸颊冲刷出两道沟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了一个老人，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脚下冰冷的土地。
他更看到了，在最初的茫然过后，一丝微弱的光，正在那些空洞的眼眸深处，重新燃起。
那是希望。
新一团需要补充兵员，而眼前这些人，就是最好的兵源。他们心中埋藏着对鬼子最深沉的仇恨，那是任何思想动员都无法比拟的原始力量。
林啸胸中一股气流涌动，他将这股气灌入丹田。
声音穿透寒风，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洪亮，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乡亲们！弟兄们！”
仅仅一句话，就让那片死寂的人群出现了一丝骚动。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目光聚焦在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年轻而挺拔的身影上。
“从今天起，你们自由了！”
自由了。
这两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们脑中的混沌。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呜咽，继而变成嚎啕大哭。他们哭喊着，捶打着地面，用最直接的方式宣泄着积压已久的痛苦、绝望和此刻难以置信的狂喜。
林啸没有打断他们，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让这片哭声将所有的苦难都冲刷干净。
许久，哭声渐歇。
林啸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铿锵有力。
“愿意回家的，新一团发路费，保证你们安全到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他看到了一些人脸上的犹豫和渴望。
然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烈火般的炽热。
“愿意留下来，跟我林啸打鬼子的，我发枪！发肉！带着你们去报仇！”
“报仇！”
这两个字，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人群彻底沸腾了。
仇恨的火焰，在每一个人的眼中熊熊燃烧。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身影踉跄着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囚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下面一件同样破损的土黄色军装。尽管身形枯槁，但他站起来的动作却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笔直。
他竭力整理了一下几乎看不出原样的衣衫，仿佛在整理一件崭新的礼服。
他迈开脚步，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高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他走到高台之下，站定。
他抬起头，看向林啸，右臂猛然抬起，向着林啸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