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如同实质的死寂,沉甸甸地压在谨身殿每一个人的心头。
朱棣还保持着那个仰望的姿态,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苍白。
他眼中的光芒,不是熄灭,而是被一种巨大的、无法抗拒的黑暗所吞噬。
那磅礴的野心,那万丈的豪情,那刚刚才被点燃,足以焚烧天地的火焰,在“病逝于军中”这六个字面前,脆弱得同一张被浸湿的窗户纸。
一戳,就破了。
连带着他整个人,都碎了。
朱元璋的视线,从自己这个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的儿子身上,缓缓移开。
他的心中,没有幸灾乐祸。
甚至,没有如释重负。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感受。
当他听到朱棣未来那赫赫的武功,开创的盛世,他的心中涌起的是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骄傲。
这是他朱元璋的儿子!
可当他听到“靖难”二字,听到皇室血脉的自相残杀,那骄傲便瞬间化为刺骨的冰锥,扎得他心脏生疼。
忌惮,欣赏,愤怒,骄傲……无数种情绪在他的胸膛里翻滚、冲撞,最后,都归于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看了一眼身旁。
太子朱标的面色同样苍白,眼神复杂地望着那个失魂落魄的弟弟,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朱元璋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这个棘手的未来,这个充满了荣耀与鲜血的未来,让他感到了疲惫。
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决定了。
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先压下去。
下一瞬,那份帝王的疲惫从他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那佝偻的背脊再次变得如同山岳般挺拔,浑浊的眼眸在一瞬间恢复了鹰隼般的锐利与冷酷。
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随着他这个动作,骤然下降了数度。
那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开国皇帝,回来了。
“传旨!”
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激起一片肃杀。
“命户部尚书,即刻带人,重新核算漕运每年的真实成本!”
“给咱一笔一笔地算清楚!从头到尾!”
“三天之内,咱要看到一份不带一个假字的账本!”
“准备改革!”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地上。
这不仅仅是一道政令,这是一道战书!向着那些盘踞在大明血脉之上,疯狂吸血的硕鼠,发出的宣战!
紧接着,他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第二道旨意脱口而出。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再传旨!”
“命太医院所有太医,给咱立下军令状!”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太子朱标那略显单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