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驾龙辇,在荣国府门前,缓缓停下。
那沉重的车轮碾过青石板最后一段距离发出的闷响,如同巨锤,一下下砸在贾府所有人的心口。
风停了。
喧嚣的人声,消失了。
连街角那棵老槐树上的蝉鸣,都在这股威压下噤声。
三百金甲御林军,沉默如铁铸的雕像,肃杀之气汇聚成无形的墙,将整个荣国府与外界隔绝开来。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无声掀开。
先是一只皂底金线云纹的官靴踏出,稳稳地踩在脚凳上。
紧接着,一道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一品国公蟒袍,紫色为底,四爪金蟒盘绕其上,鳞甲在日光下闪动着冰冷的光泽。玉带束腰,衬得那身形愈发挺拔。
贾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
他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一张惊恐、嫉妒或怨毒的脸上停留超过一瞬。
他走下龙辇。
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队伍的最前方,在贾母与贾政面前站定。
那根象征着贾府最高权柄的龙头拐杖,在贾母手中剧烈地颤抖。贾政更是将头埋得极低,不敢去看那身刺目的紫袍。
贾环微微躬身。
“孙儿,见过老太太。”
“儿子,见过老爷。”
他行了晚辈之礼,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这是全了孝道,堵死了所有礼法规矩的嘴。
然而,当他直起身时,目光掠过贾政身旁,那个脸色铁青,身体僵直的王夫人时,却没有任何停留。
他的眼神,就那么直接、平滑地扫了过去,仿佛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一截木桩,一团无意义的空气。
无声。
却胜过世间一切的羞辱。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攥着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勉强没有当场倒下。
被无视了。
她,荣国府的当家太太,王家的嫡女,竟被这个贱种,当着全族人的面,如此彻底地无视了!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中,一个谄媚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府中的大管家,赖嬷嬷的儿子赖升,满脸堆着菊花般的笑容,连滚带爬地从奴仆队列中凑上前来,想要抢这个头功。
“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老奴给您请安了!您能有今日,真是咱们贾府天大的福分呐!”
他“砰砰砰”地磕着响头,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贾环停下脚步。
他终于将目光,落在了这个人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波澜,平静得宛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赖管家。”
贾环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公记得,三年前冬月,天降大雪。本公衣衫单薄,母亲求了太太的恩典,得了一匹苏绸,为我做了件棉衣。”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日,我穿着新衣,在园中遇到了你。你对我说了一句话。”
赖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豆大的冷汗,从他油腻的额角滚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贾环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道: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配穿苏绸的衣裳?’”
“可有此事?”
轰!
赖升只觉得脑中一声炸响,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
他怎么也想不到!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当初一句随口说出的刻薄嘲讽,一句踩踏庶子的优越之语,竟被这位爷,一字不差地记到了今天!
“国……国公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