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一张描金请柬,由宫中内侍亲自送抵荣国府,摆在了贾母的案头。
定国公府落成,邀阖府亲眷,赴宴参观。
贾母摩挲着那质地坚韧、暗纹浮动的名贵纸张,指尖传来一阵冰凉。
她沉默了许久。
当贾府的车队在一众京城百姓复杂的注视下,缓缓驶向那片寻常官宦连靠近都需掂量再三的区域时,府里的主子们才第一次,对“皇城”这两个字,有了具象的认知。
这里的每一条街道,都干净得不见一丝杂尘。
这里的每一队巡逻禁军,甲胄鲜明,眼神冷漠,身上散发出的铁血气息,让马车内的喧嚣都自行平息了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威严。
当车队最终在一座巍峨府邸前停下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朱红的大门,门上嵌着九九八十一颗拳头大的铜钉。门前,两尊墨玉麒麟镇守,神态威猛,栩栩如生。
高墙耸立,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
最让人心神俱裂的,是抬头越过那高高的院墙,便能清晰看见的,那一片属于皇宫的,明黄色的殿顶。
一墙之隔。
这里,与大周朝的权力心脏,真正只有一墙之隔。
这已经不是府邸。
这是一座矗立在天子脚下,昭告着无上圣眷的丰碑。
王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下车,抬头看到这一幕,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一张保养得宜的脸,血色瞬间褪尽。
那股几乎要将她灵魂都焚烧殆尽的嫉妒,化作了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四肢都变得僵硬。
这一切,本该是宝玉的。
这一切!
府门大开,一身崭新管事衣裙,眉目间英气勃发又不失沉稳的贾探春,正带着一众仆妇,静立等候。
看到贾府众人,她没有过多的热络,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老太太,老爷,太太。”
她的声音清朗,姿态从容,再不见一丝一毫在荣国府时的拘谨与压抑。
“三弟正在正堂会客,请随我来。”
由探春亲自引领,贾府众人如同乡下人进城,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脚下踩的,是整块打磨的光可鉴人的汉白玉。
眼中所见的,是廊柱上盘绕的鎏金走龙。
鼻尖嗅到的,是御赐的,价值万金的龙涎香。
这座府邸的宏伟壮丽,其规制之奢华,几乎堪比真正的亲王府。
这一切,都让王夫人的心,被嫉妒的毒火,灼烧得千疮百孔。
家宴设在正堂“承运殿”。
当贾府众人被引入时,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坐在主位之上的,正是贾环。
他依旧穿着那身紫蟒国公袍,神情平静,正与身旁的几人谈笑。
贾府众人定睛看去,心头又是一阵狂跳。
坐在贾环左手边的,是一个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如刀的青年,一身锦衣,气度不凡。贾琏连忙低声在贾政耳边提醒,那是当今陛下亲口收下的义子,新封的荣国公,霍不疑!
而另一边,赫然是贾琏。
此刻的贾琏,再无半分在荣国府时的油滑,他腰背挺直,目光沉稳,正认真地听着贾环与霍不疑的交谈,偶尔才会插上一两句话。
他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以贾环为核心的,大周朝最顶级的权力圈子。
贾母、贾政等人被安排在下首的客位。
满桌的珍馐佳肴,每一道菜,都足以让荣国府的庖厨们钻研数月而不得其法。
可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王夫人端着酒杯,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主位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
她看着他与霍不疑谈笑风生。
她看着贾琏对他毕恭毕敬。
她看着满堂的权贵,都以他为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