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城外的通天河码头。
晨雾尚未散尽,水汽氤氲。一声沉闷悠长的号角,撕裂了黎明的寂静,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从沉睡中苏醒。
一艘庞然大物,缓缓拨开水面。
它有五层之高,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悬挂着明黄色的旌旗。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金线绣出的“钦差”二字,以及代表定国公府的玄鸟图腾,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威权。
这不是船。
这是一座移动的宫殿,一座会行走的堡垒。
五百名身着玄甲、腰佩制式长刀的禁军,如一尊尊沉默的雕塑,肃立于船舷各处。他们身上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随着船身的启动,齐齐将目光投向了南方。
那股由五百人汇聚而成的铁血煞气,冲天而起,将周遭的雾气都搅散了几分。
贾环站在最高层的船头。
他并未穿戴任何官服或甲胄,只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负手而立。江风吹动他的衣摆与墨发,他整个人却如同一柄插入甲板的剑,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早已穿透了千里江河,落在了那烟雨迷蒙的江南。
后顾之忧已除,剩下的,便是清算。
船队之内,一间雅致的舱室中,范闲透过窗格,看着岸边越来越小的码头,以及那些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的送行官员,心绪翻腾不休。
他的身边,王启年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罗盘,嘴里小声嘀咕着:“乖乖,这船可比咱们庆国陛下的龙舟都气派,光是这船上的木料,怕是都够我赚一辈子了……”
范闲没有理会他的碎语。
他原本以为,贾环此行会是一场暗战,一场属于顶尖密探之间的无声交锋。动用不良人,悄然潜入,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图纸,才是上上之策。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贾环选择的,竟是如此霸道,如此张扬,如此不讲道理的方式。
钦差大臣,节制江南一切军政要务。
手持尚方宝剑,如朕亲临。
这不是潜行,这是碾压。
船队并未全速南下。
每至一处州府,那巨大的楼船便会停靠一日。
码头上,当地所有文武官员,必须提前三个时辰,身着官服,列队跪迎。
贾环并不急着下船。
他会先让禁军封锁府衙,而后,在无数百姓的围观下,于当地最高规格的公堂之上,高调开堂。
第一站,济州府。
堂下,济州知府刘大人汗出如浆,两条腿控制不住地打颤。他看着堂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国公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贾环没有坐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太师椅。
他只是随手将那柄剑鞘古朴,却散发着无上皇权的尚方宝剑,搁在了案上。
“啪”的一声轻响,却让堂下所有官员的心脏都跟着猛地一抽。
“本公此来,只为两件事。”
贾环的声音很平静,在空旷的公堂内回荡。
“巡查皇商,体察民情。”
他话音刚落,一名身着黑色劲装,脸上戴着恶鬼面具的不良人,如鬼魅般出现在堂中。
他手中捧着一卷卷宗,呈递上去。
贾环没有看,只是将卷宗丢在了那名济州知府的面前。
“刘大人,自己看看吧。”
刘知府颤抖着手,展开卷宗。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便瞬间褪尽,变得一片死灰。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自上任以来,勾结本地富商,侵吞薛家商号田产、强占民女、草菅人命的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详尽到让他生不出一丝辩驳的念头。
“国公爷饶命!国公爷饶命啊!”
他“噗通”一声瘫跪在地,疯狂地磕着头,额头很快便一片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