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清脆的耳光,在死寂的荣禧堂内,回音不绝。
时间,被拉伸成了一条凝固的线。
空气不再流动,光影也停止了变幻。
贾环脸上的笑意,一寸寸冻结,碎裂,然后剥落,露出其下冰封万载的森然与死寂。
他没有怒吼。
没有质问。
甚至没有再多看王夫人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一眼。
他的目光,只落在了探春那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上。那五道清晰的指印,像一道血色的烙痕,灼痛了他的眼,也点燃了他神魂深处,那片名为“禁忌”的焦土。
一股无声的、冰冷的、足以让骨髓都冻结成渣的恐怖气息,从他体内弥散开来。
荣禧堂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些原本因震惊而呆滞的贾府众人,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他们惊恐地看着贾环,那是一种面对天敌时,源于血脉最深处的颤栗。
他比盛怒时更可怕。
静默,便是他毁灭的序曲。
贾环缓缓抬起了手。
一个轻描淡写的,仿佛只是要拂去衣上尘埃的动作。
“唰——!”
数道黑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堂外的廊柱阴影中闪出,无声无息地,步入堂中。
他们身着玄黑飞鱼服,腰佩乌鞘绣春刀,脸上戴着冰冷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情感的眼睛。他们每一步踏下,都整齐划一,沉闷的脚步声汇成一道,仿佛不是踩在青石地板上,而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内行厂,缇骑!
为首的,正是王启年。他对着贾环躬身一礼,随即一挥手。
他身后的缇骑们,立刻从随身携带的皮囊中,取出了一卷卷用牛皮绳紧紧捆扎的宗卷。
“咚。”
第一卷宗卷,被扔在了王夫人的脚下。
“咚。”“咚。”“咚。”
一卷,又一卷。
宗卷被不断地堆叠起来,很快,就在荣禧堂的正中央,堆成了一座令人心悸的,小山。
那不是纸。
那是王夫人前半生,所有阴私罪孽的墓碑!
贾母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收缩。
贾政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刚闻讯赶来的北静王、南安郡王等一众权贵,恰好目睹了这一幕,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定国公,为何在滔天权势面前,依旧能保持那份令人费解的低调与隐忍。
他不惹事。
可一旦被触及逆鳞,他便要将对方,连同其背后的整个世界,一并撕碎!
贾环弯腰,从那堆积如山的宗卷中,随意抽出了一卷。
他解开牛皮绳,展开那泛黄的纸张。
他的声音响起了。
平静,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极了寒冬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
“荣国府二老爷贾政之妻,王氏。其罪一:蓄意谋害。”
“景平三十六年三月初七,于国公爷贾环药中,暗以‘附子’替换‘白术’,意图使其虚不受补,脏腑衰竭而亡。人证,太医院当值医官刘秉文,物证,药渣存底。”
“景平三十七年冬,大雪,遣小厮于贾环院中,凿穿冰面,构陷其失足落水之假象。人证,原马房小厮张三,李四。”
他每念一句,便将手中的一页纸,轻轻丢在地上。
那轻飘飘的纸张,落在众人耳中,却重如雷霆。
王夫人脸上的疯态,在第一句念出时,便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彻头彻尾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不是我……你血口喷人!”她尖叫着,声音却干涩发虚。
贾环没有理她。
他拿起第二份宗卷。
“其罪二:侵吞家产。”
“林氏黛玉入府,携其母贾敏嫁妆折银,共计三十七万四千两。由王氏与荣国府管家奶奶王熙-凤二人联手,以账目作伪、以次充好、虚报用度等手段,暗中侵吞二十九万两。其款项,经由王氏胞兄王子腾名下钱庄,转入王家私库。物证,皇商总会查抄之钱庄密账七册。”
轰!
跪在人群中的王熙-凤,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场瘫软在地,人事不省。
贾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