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到此为止!”
贾母的声音,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砸在荣禧堂内,试图将所有翻涌的波涛,强行压入水底。
禁足佛堂。
终生不得而出。
这便是她,荣国府的最高掌权者,对这一桩桩通敌叛国、谋财害命、残害子嗣的滔天罪行,所给出的,最终裁决。
轻飘飘的八个字,就要将那如山的铁证,将贾琏撕心裂肺的痛苦,将探春脸颊上那道屈辱的红痕,尽数抹去。
为了那可笑的,早已腐烂生蛆的“家门体面”。
贾琏握着剑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想冲过去,他想一剑了结了这个毒妇,可那根名为“孝道”的无形枷锁,死死地捆住了他的手脚。
他看着挡在身前的祖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动弹不得。
满堂的权贵、亲族,在最初的惊骇后,此刻都选择了沉默。
这是贾府的家事。
老太君,已经定了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默然中,一道清冷而倔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老太太!您怎能如此偏袒!”
是林黛玉。
她从人群中站了出来,那张素来带着几分病气的脸上,此刻满是血色。她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怯弱与寄人篱下的小心,只有一种纯粹的,因黑白被颠倒而燃起的烈火。
她再也忍不住。
她看着那个曾给予她庇护,让她喊一声“外祖母”的老人,眼中蓄满了浓重的失望。
贾母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她没想到,第一个当众忤逆她的,竟是这个她一向认为最柔顺的外孙女。
“这里没有你一个外人说话的份儿!”
贾母的拐杖,重重一顿,厉声呵斥。
外人。
这两个字,如同一根淬了毒的冰针,狠狠刺入林黛玉的心脏,让她脸色一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也正是这两个字,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
贾环,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轰——!”
一声巨响,震彻整个荣禧堂!
他一脚,狠狠踢翻了面前那张由上好紫檀木打造,摆满了祭祀瓜果的沉重香案!
铜制的香炉、烛台,伴随着瓷盘玉盏,翻滚着、碎裂着,朝四面八方飞溅开去,发出一片刺耳的哀鸣!
这石破天惊的举动,让所有人都骇然变色!
贾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那双冰封的眼眸,终于被无尽的怒火彻底融化,化作了两片翻涌着毁灭岩浆的赤红血海!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那高坐之上,依旧试图用孝道与威严压制一切的贾母。
他的声音,不再是冰冷,而是带着足以掀翻屋顶的,雷霆万钧的暴怒!
“黑白不分!”
“善恶不明!”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贾府那块名为“体面”的遮羞布上。
“你这老虔婆,也配谈家法?也配谈体面?”
老虔婆!
这三个大逆不道的字眼,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贾政双眼一翻,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彻底瘫了下去。
贾母更是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贾环却不管不顾,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宗卷前,一把抓起几册厚厚的账簿,狠狠摔在贾母的脚下!
纸张四散,数字惊心!
“你打着‘补贴’的名义,从荣国府的公中,前后挪用了多少银子,去填补早已被掏空了的史家窟窿?”
“三十万两?五十万两?”
“你为了满足你那不成器的孙子贾宝-玉,那无休无止的奢靡花销,又从公中划走了多少?”
“为他建大观园,为他请戏班,为他寻玉访仙!”
“这些烂账!你敢认吗!”
贾环的声声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刀,将贾母身上那层慈爱、公正的伪装,一层层地,无情地剥下,露出其下自私、偏袒的本来面目!
贾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指着贾环,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