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一剑斩断宗祠牌匾，自请出族。
他要将王夫人送交三法司会审的决绝之语，如同一道道实质的雷霆，在死寂的荣禧堂内反复炸响。
这消息，没有蔓延。
它是直接引爆了整座神京城。
从高门显贵的府邸，到车水马龙的街头，再到贩夫走卒的耳中，所有听闻此事的人，无不陷入一种近乎荒诞的震骇之中。
那不是家事。
那是对维系了大周数百年，刻入每一个世家子弟骨髓深处的宗族伦理，对那至高无上的孝道传统，最狂悖、最直接的公然宣战！
荣禧堂内，短暂的死寂过后，是彻底的崩溃。
贾母在被人掐着人中悠悠转醒之后，没有哭嚎，没有怒骂。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地上那断成两截的牌匾，眼底深处，翻涌着比怨毒更可怕的惊骇与羞愤。
她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
用亲情、用孝道、用家族体面，都再也无法束缚住那头已经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恶龙。
但她不甘心！
她绝不甘心看着自己，看着整个贾府，乃至整个旧勋贵阶层的脸面，被贾环一个人，就这么狠狠踩在脚下，碾进泥里！
一股源于末路穷途的疯狂，支撑着她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扶我……去更衣！”
老太君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要倚老卖老！
她要联合所有对贾环心怀恐惧的旧日盟友，以“清理门户，维系祖制”这面大旗，召开一场史无前例的宗族大会！
地点，就设在京城最大的贾氏宗祠！
消息一出，四王八公，所有沾亲带故的旧勋贵集团，闻风而动。
他们怕了。
贾环今天能斩断荣国府的宗祠牌匾，明天就能用天策府的绣春刀，架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们必须团结起来，用“宗族伦理”和“孝道”这两座沉甸甸的大山，用整个阶层的舆论与祖制，将贾环这个离经叛道的逆子，彻底压垮！
要让他，身败名裂！
宗族大会当日。
贾氏宗祠内外，戒备森严，气氛肃杀。
宗祠那巨大的朱漆木门前，人头攒动。京城所有排得上号的勋贵家族族长、德高望重的族老，尽皆到场。
他们一个个身着最隆重的朝服，面色凝重，眼神中燃烧着义愤填膺的火焰。
那架势，不像是在开宗族大会。
倒像是在对一个十恶不赦的叛逆者，进行一场神圣而庄严的最终审判。
宗祠之内，香烟缭绕。
数百个祖宗牌位，高高在上，无声地注视着堂下的一切。
贾母端坐于正中太师椅上，一身黑底金绣的诰命服，手中紧紧攥着那根龙头拐杖，神情悲怆，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
在她身侧，北静王、南安郡王等一众老牌勋贵，依次落座，个个面沉如水。
面对这旧势力最后的疯狂反扑，面对这几乎能将人压得粉身碎骨的阵仗。
贾环，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甚至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滔天权柄的天策上将蟒袍，只着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常服，独自一人，立于宗祠中央。
他没有去看那些所谓的“长辈”们痛心疾首的嘴脸。
也没有去听他们引经据典，一句句“不孝”、“忤逆”、“欺师灭祖”的斥责与道德绑架。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等到所有人都到齐，等到所有人都表演完了他们那副令人作呕的“痛心疾首”之后。
他才缓缓抬起眼皮。
“说完了吗？”
三个字，冰冷，清晰。
没有一丝波澜，却瞬间让整个宗祠内嘈杂的声讨，戛然而止。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愤怒、或虚伪、或恐惧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