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桥式起重机静静悬于头顶,宛如凝固的史前巨兽。
车间内仅有寥寥几名工人操作设备,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冷却液混合的沉闷气味。
光线从高处布满污垢的窗户渗入,昏黄地映照在沾满油污的地面上。
就在这时,郑毅的目光被一位老工人吸引。
老工人背对着车间入口,佝偻着身躯,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一台陈旧机床。
吸引郑毅注意的是他手上的手套——一副灰色帆布手套,右手手掌赫然破了三个洞,露出里面粗糙、布满老茧且沾着油污的手指。
这根手指按压操作按钮时,因缺乏足够保护而格外用力,指节都泛出白色。
郑毅心头一紧,放轻脚步走上前。
他尽量让语气平和:“老师傅,您这副手套,不能换一副新的吗?”
老工人闻声转头,脸上布满被岁月和煤灰刻下的深深皱纹。
听到这个问题,他略显局促,下意识想把破洞的手藏到身后。
但最终,他还是憨厚一笑,笑容里带着让人心酸的质朴与顺从。
“厂里现在处境困难,大家都不容易,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旷寂静的车间,声音低沉下来,满是无尽失落。
“再说,这份工作恐怕也干不了几天了……听说仓库里的产品堆得满满当当,根本卖不出去……”
老人没有抱怨,也没有诉说苦楚,只是平静陈述事实,可这份平静之下,却藏着巨大的无奈与悲凉。
他或许已在这家工厂工作了一辈子,双手见证过工厂曾经的辉煌,如今,连一副完整的手套都成了需要节省的物品。
那只破了三个洞的手套,恰似三只无声的眼睛,诉说着这家曾被誉为“共和国长子”的企业如今的窘迫,也深深刺痛了郑毅的心。
返程的汽车上,车内空气仿佛凝固。
郑毅长时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同样萧条冷落的街景,脑海中反复浮现那只破洞手套、老工人佝偻的背影,以及赵大刚厂长那双满是不甘又夹杂无奈的眼睛。
他忽然转头,对身边的工业局长和秘书郑重说道:“你们看到那位老工人了吗?他的双手,那只破洞的手套,还有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无法忘记。”
他停顿片刻,仿佛在积蓄力量。
“我们的工人,能为工厂节省到舍不得换一副手套,能忍受艰辛条件坚守岗位,他们拥有世界上最宝贵的品质!”
“可我们生产的钢材,却积压在仓库蒙尘,无人问津……”
郑毅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重重迷雾。
“这说明了什么?绝不仅仅是技术落后、设备老化的问题!核心是发展方向错了!”
“我们还在沿用五十年代的计划经济思维,生产着已被市场淘汰的产品。”
“我们辜负了工人们的坚守,辜负了他们那双戴着破洞手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