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强的身份引起了一阵喧闹,但陆怀远的目光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定在门口的方向。
那里刚走进来三个人。
一个身材粗壮、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穿着沾着泥点的旧军装上衣,手指关节粗大,正局促地搓着手。一个戴眼镜、面相斯文却有些憔悴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还有一个女人,约莫四十出头,头发简单地用橡皮筋扎着,脸上刻着操劳的皱纹,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鱼尾纹。
三个人也都看着陆怀远,眼神复杂——有陌生,有犹豫,有期盼,还有一种被岁月磨砺出的小心谨慎。
陆怀远“腾”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刺啦”声。
满院子的喧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嘴唇哆嗦着,一步步朝那三人走去。脚步很慢,很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三十年的时光上。
华强站在门边,静静看着。
他知道那是谁。
“建……建国?”陆怀远停在那个粗壮汉子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汉子眼圈瞬间红了,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爸。”
这个“爸”字一出口,陆怀远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伸出颤抖的手,想碰碰儿子的脸,又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重重拍在汉子厚实的肩膀上:“好……好孩子……长这么大了……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二……才到我胸口……”
“建军?”他又看向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爸。”陆建军声音哽咽,推了推眼镜,眼泪已经顺着镜片往下淌,“我们……我们一直以为您……”
“爸对不住你们……”陆怀远一把将两个儿子都搂进怀里,老泪纵横,“对不住啊……三十年……爸没尽过一天当爹的责任……”
兄弟俩被父亲抱着,身体先是一僵,随即也用力回抱住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三个男人抱在一起,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都在剧烈地颤抖。
最后,陆怀远松开了儿子,看向那个一直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哭出来的女人。
“秀兰……”他声音更哑了,“我的闺女……”
“爸!”陆秀兰终于忍不住了,扑进父亲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您怎么才回来啊……您怎么才回来……我妈走的时候,一直念着您……念着您啊……”
“爸知道……爸混蛋……”陆怀远抱着女儿,拍着她的背,自己也是老泪纵横,“苦了你了……嫁到哪儿了?过得好不好?他……他对你好不好?”
陆秀兰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十年的委屈、思念、生活的重压,仿佛都在这哭声里倾泻了出来。
满屋子的人,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抹眼泪,有人叹气,有人别过头去。
华强站在门边,口罩下的嘴唇抿得很紧。
上辈子,父亲到死都没能见到这几个孩子。他们之间的重逢,是在父亲的葬礼上,隔着冰冷的棺材和遗照。那种沉默的悲痛,他记得很清楚。
而现在,父亲温暖的怀抱,真实的眼泪,还有那一声声颤抖的“爸”——虽然迟了三十年,但终究是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才渐渐平息。
陆怀远用袖子擦了擦脸,拉着三个孩子,转身看向华强。
“来,来。”他朝华强招手,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阿华,过来。”
华强走过去。
“这是你大哥,陆建国。”陆怀远拉着那个粗壮汉子的手,又拉过华强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建国,这是你弟弟,振华,艺名叫华强。他在香江出生,今年二十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