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15日,清晨六点,陆家村。。
四盏大型照明灯架在临时搭起的钢架上,把整片黄土地照得纤毫毕现。
灯光下,工作人员像工蚁一样穿梭——道具组在最后检查祠堂门口的香炉和长凳,服装组在给演员整理衣领袖口,梁振业拿着对讲机用粤语快速下达指令,旁边的本地场务一脸茫然,李文浩赶紧用普通话翻译。
祠堂正门前,一张铺着红布的长桌已经摆好。桌上放着香炉、三牲、水果,还有一叠红包——开机红包,讨个吉利。
文烨站在监视器后,手里拿着分镜本,眼睛却一直盯着祠堂那扇斑驳的木门。今天的重头戏——第一场,就是这里。
“文导,演员准备好了。”副导演小跑过来汇报。
文烨点点头,看向祠堂侧面临时搭建的演员休息区。丁亥帝已经化好妆,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染了花白,脸上画出了皱纹和晒斑。他坐在折叠椅上,闭着眼睛,手里攥着一把从陆家村地里抓来的泥土。
他在找感觉——找陆怀远的感觉。
不远处,真正的陆怀远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外围。老爷子今天也换了身干净衣服,但死活不肯往镜头前站,更不肯去开机仪式的嘉宾席。他就像棵老树,固执地扎根在边缘,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华强穿过忙碌的人群,走到父亲身边。
“爸,等会儿仪式,您真不上去?”
“不去。”陆怀远回答得干脆,眼睛却一直盯着丁亥帝,“那是你们的事。”
华强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丁亥帝正好睁开眼。两人隔着十几米远,微微颔首。
“县长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分开一条道,周为民带着几个县里的干部走进晒谷场。他今天穿了件朴素的夹克,笑容满面,一进来就握住华强的手:“华强先生,恭喜开机!这可是我们石县第一回拍电影啊!”
“谢谢县长支持。”华强引着他往嘉宾席走,“今天要辛苦您讲几句了。”
“应该的应该的!”周为民眼睛扫过那些专业的灯光设备、穿着剧组马甲的工作人员,还有远处那几个眼熟的明星脸,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华强先生,你这是给我们石县搭了个大戏台啊!”
七点整,开机仪式正式开始。
周为民讲话,文烨介绍主创,华强作为制片人致辞。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红纸屑像雪片一样飘洒。剧组成员排队上香,祈求拍摄顺利。最后,文烨和华强一起掀开盖在摄影机上的红布——那台从香港运来的阿莱摄影机在晨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电影《根》,第一场第一镜,准备!”副导演高声喊道。
全场瞬间安静。
第一场戏,是陆怀远时隔三十年重回陆家村,第一次站在祠堂门前。
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有长镜头。
丁亥帝站在土路尽头。摄影机架在轨道上,从祠堂门口开始,沿着土路缓缓后移,镜头始终对准他。他需要从五十米外开始走,一步一步,走到祠堂门口,然后站定,抬头看那块斑驳的匾额。
整个过程,三分钟,一镜到底。
“全场静默!”文烨拿起对讲机。
“灯光就位。”
“摄影就位。”
“录音就位。”
“演员就位。”
文烨深吸一口气:“Action!”
场记板“咔”地合上。
轨道车开始缓慢后移,镜头稳稳地对准了土路尽头那个穿着中山装的背影。
丁亥帝开始走。
第一步,很慢,像脚上绑了铅块。
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完全不同——背微微驼着,肩膀有些塌,右腿似乎受过伤,每一步落地时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这是他从观察真正的陆怀远走路时学来的。
十米,二十米。
他越走越慢,眼睛一直盯着祠堂的门。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近乡情怯、愧疚、怀念、还有被岁月磨平了的执拗。
监视器后,文烨屏住呼吸。这个演员太可怕了,他精准地复刻了一个离家半生的老人所有的身体记忆。
华强站在文烨身边,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丁亥帝演得很好——好得无可挑剔。每一个细节都到位,那种沉重的情感浓度,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