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剪版完成后的第三天,文烨带着硬盘飞回了北京。
剪辑室租在北影厂附近的老楼里,暖气时好时坏,冬天里得穿着羽绒服工作。窗外能看到北影厂的标志性水塔,墙上贴满了《根》的分镜图和场记单,屋里是烟味和泡面味,这是中国电影最真实的诞生地。
剪辑师老吴是古仔推荐的香江人,五十多岁,寡言,手指被烟熏得焦黄。他看完粗剪版后,沉默了足足五分钟,才开口:“这片子……得用减法。”
“什么意思?”文烨问。
“太满了。”老吴点了支烟,“你拍了很多好镜头,祠堂里抽烟那个长镜头,看族谱时手指的颤抖,在村口槐树下回头的眼神……但全放在一起,反而冲淡了力量。得删,狠删。”
文烨皱眉:“删多少?”
“至少二十分钟。”老吴吐出一口烟,“我要把节奏压得更慢,让每个镜头呼吸的时间更长。这不是商业片,是首诗,诗不能赶。”
接下来的两周,文烨和老吴每天争论到深夜,有时为一个三秒的镜头要不要留,能吵上一小时。李文浩作为编剧时常被拉来当裁判,往往左右为难。
最大的分歧出现在一场祠堂里的对峙戏。原剧本里有一段长达三分钟的对话,老吴坚持要剪到一分半:“情绪到了就行,话说满了,味道就没了。”
文烨不同意:“这是全片的情感爆点,不能剪。”
最后电话打给了华强。
“听老吴的。”华强在电话里说,“有时候,沉默比语言更有力量。”
文烨最终放下电话:“剪吧。”
老吴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删除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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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乐找的是谭盾的学生,叫陈默,三十出头,常年住在云南山里采风。他看完粗剪版后,提了个让所有人意外的要求:“我要去陆家村住一周。”
“现在?”文烨惊讶,“片子赶时间……”
“没有土地的声音,我做不出配乐。”陈默背起他的录音设备去了陆家村,住在陆建国家里。
他录山风穿过老槐树的声音,录祠堂屋檐下雨滴落的节奏,录大爷劈柴的斧声,录大娘纺线的吱呀声,甚至录了村里老人哼唱的无名调子。
一周后他回到北京,带回了一堆原始音频。
陈默用采样器处理那些自然声响,山风变成低音铺垫,雨滴变成节奏节点,斧声变成打击乐,老人的哼唱被拆解成旋律碎片。他不用传统的弦乐和钢琴,只用陆家村本身的声响,重新编织。
第一段配乐出来时,文烨听完,久久无言。
“对了。”老吴重重拍了下桌子,“就是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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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成片完成。128分钟被剪到108分钟,节奏沉缓,配乐几乎全是土地的声音。字幕打上“导演:文烨”“制片人:华强”,然后是全体陆家村参演人员的名单,密密麻麻,占了整整三分钟。
送审前夜,文烨、李文浩、华强三个人在剪辑室看了最后一遍。片子放完,灯亮起,三个人都没说话。
许久,李文浩才轻声说:“这可能……是我写过的最不像剧本的剧本。”
“但也是最好的。”文烨眼睛发红,“华哥,谢谢你让我拍这部电影。”
华强拍拍他肩膀:“明天送审。准备好了吗?”
文烨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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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递上去后,是漫长的等待。第一天,没消息。第二天,没消息。第三天,文烨坐不住了,开始托人打听。
反馈在第五天传来,是朋友的朋友递来的话:“题材敏感,农村现实问题过于直白,家族矛盾可能引发负面解读。建议修改。”
具体修改意见还没到,但这句话已经让文烨的心沉到谷底。他连夜召集剪辑团队,琢磨哪些镜头可能敏感。
“不能改。”华强在电话里说,语气坚决,“一个字都不能改。”
“可是华仔,不过审的话……”
“我想办法。”
华强说的办法,是找人联系上了韩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