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10日,大年初一,清晨六点。
全国大部分影院还没开门,但猫眼和淘票票的后台数据已经开始跳动。春节档八部新片的预售战在前一晚落下帷幕——《西游降魔》以1.2亿预售一骑绝尘,《101求婚》《越来越好》紧随其后。而排在预售榜末尾的,是《根》:376万。
这个数字甚至不如一部普通周末上映的国产恐怖片。院线经理们看着排片表上那可怜的3.7%,摇头苦笑。有的已经准备好,如果上午场次上座率不足20%,下午就把场次换成《西游》。
华强没有待在北京或上海盯数据。他在年三十晚上飞回了冀省,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就坐车回到了陆家村。
村口的晒谷场上,连夜搭起了一座巨大的白色幕布。投影机、音响设备都是从省城租来的专业器材。幕布前,密密麻麻摆着几百张小板凳、马扎、甚至砖头——全村老少,能来的都来了。
这是陆家村有史以来第一次集体看电影,看的还是自己村的电影。
清晨七点,天色微亮。幕布前已经坐满了人。老人们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新棉袄,孩子们手里攥着瓜子糖果,女人们提着保温壶装着热茶。
陆怀远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左右是陆向阳、陆建国、陆建军等。老爷子今天特意刮了胡子,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拄着拐杖,眼睛盯着还没亮起的幕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七点半,天色大亮。文烨从北京打来电话,声音发颤:“华哥,第一场……开始了。”
华强挂断电话,对负责放映的陆小虎点点头。
放映机亮起,光束打在幕布上。
一行白色手写体毛笔字缓缓浮现:
“献给土地”
紧接着,是陆家村清晨的全景长镜头——晨曦穿透山雾,梯田层层叠叠,老屋升起炊烟,祠堂的飞檐在逆光中沉默矗立。
配乐是风,是鸡鸣,是溪水声。
全场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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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朝阳区某影院。
上午九点场,《根》的放映厅里坐了不到三成观众。大多是中老年人,有独自来的,有夫妻俩,也有带着孩子的。他们以为这是部农村喜剧或主旋律片——春节档嘛,总得有点合家欢。
但当丁亥帝饰演的陆怀远第一次出现在祠堂门口,用那个长镜头缓缓走向镜头时,窃窃私语声渐渐停了。
上海,静安区某艺术影院。
这里的观众年轻些,很多是冲着华强制片作品来的——他们想看看这位香江巨星能拍出什么样的内地农村片。但当电影进行到二十分钟,没有冲突,没有笑点,只有缓慢的日常和克制的表演时,有人开始玩手机,有人小声抱怨太闷了。
广州,深圳,成都,武汉……
同样的场景在全国各地上演。3.7%的排片,意味着全国只有不到两千块银幕在放映这部电影。而在这些银幕前,观众的反应天差地别——有人中途离场,有人昏昏欲睡,但也有人,渐渐坐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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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村,晒谷场。
电影进行到第三十分钟,丁亥帝和林拱在祠堂里那场著名的无声对峙戏。
银幕上,两个男人相对而坐。父亲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儿子低着头,手指抠着板凳边缘。整整一分钟,没有一句台词。只有祠堂外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
然后,父亲缓缓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就那么一眼。
坐在第一排的陆怀远,身体猛地一颤。
那个眼神就是他自己。
老爷子握着拐杖的手,不停的发抖。
坐在他身边的陆向阳察觉到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电影继续。
陆岩饰演的少年在祠堂里翻阅族谱,陆小雨饰演的女孩在田埂上追逐蝴蝶,赵莉影饰演的林小雨在村口槐树下回望……
每一个镜头里,都有陆家村真实的影子。
晒谷场上开始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先是女人们,然后是老人们。孩子们可能看不懂那些深沉的情感,但他们认出了银幕上的自己、父母、爷爷奶奶。
“那是我!妈,那是我!”一个小女孩指着银幕上奔跑的身影,兴奋地喊。
“那是咱家老屋……”一个老人喃喃自语。
“建军演得真像……”有人小声说。
上午十一点,第一场放映结束。
全国各地的影院里,灯光亮起。观众们沉默地起身,沉默地离场。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但很多人的眼睛是红的。
北京那家影院,一个中年男人在走廊里给老家的父亲打电话:“爸,今年清明……我回去。”
上海的艺术影院,几个年轻人站在海报前讨论:“这电影……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广州,一对老夫妻牵着手走出影院,老太太轻声说:“我想我娘了。”
而在陆家村,晒谷场上的灯光亮起时,全场依然安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