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隘两侧山林静得诡异。伏在泥泞中的弩手已蛰伏两昼夜,蓑衣下铁甲凝满水珠。亥时三刻,隘口西侧忽然传来窸窣蹄声——不是大军行进的重踏,而是马蹄裹布后的闷响。
五十骑,清一色西凉轻甲,马颈系铃已摘。
为首曲长举火把画圈,隘口竟无一卒守卫。他咧嘴露出黄牙,正要挥手下令——
两侧山林骤亮!
浸油箭矢拖着火尾蝗群般扑下,瞬间点燃前排数骑。马匹惊嘶人立,骑士滚落火海。后续骑兵急勒马缰,却撞上自家人马,隘口顿时乱作一团。
“中伏!撤——”
命令未毕,第二轮弩箭已至。
黎明时分,曹仁押着三名俘虏回营。皆重伤,最轻那个肩胛还嵌着半截箭杆。
曹操在刑帐见到他们时,俘虏已受过一轮讯问。军吏禀报:“咬死是李傕部曲,奉命劫粮道阻联军补给。”
“李傕?”曹操用刀尖挑起俘虏下巴,“郭汜此刻正在虎牢关东三十里扎营,李傕怎会分兵百裡来劫这小小隘口?”
俘虏瞳孔骤缩。
曹操收刀,对曹仁摆摆手:“拖出去,剐了。首级挂去隘口。”
待帐中只剩亲卫,他才从怀中取出那份绢布地图,就着晨光又看了一遍。
七岁孩童,如何算准西凉轻骑袭粮的行军路线?
帐外忽报:“关将军来访。”
曹操迅速收起绢布,起身相迎。
关羽掀帘而入,绿袍下摆还沾着露水。他昨夜巡营至黑风隘,亲见伏击全程。
“将军用兵,”关羽抚髯长叹,“神机暗合天时。昨夜若晚伏半日,或早攻片刻,皆难获全功。”
曹操邀他对弈。
棋枰摆开,黑白子渐次落定。关羽执黑,攻势凌厉如青龙偃月,曹操执白,守势绵密似铁索横江。中盘时,捷报传入:昨夜斩首三十七级,俘三人,联军粮道无损。
闻讯,曹操落下一枚白子,封死黑龙腹地一处劫争。
“非操神机,”他抬眼看向关羽,笑意温润,“是天佑汉室。”
关羽执子的手悬在半空,丹凤眼中精光流转。半晌,黑子轻轻落在边角。
棋局终时,白胜半子。
送走关羽,曹操独坐帐中。晨光从帐隙漏入,照亮棋枰上纵横交错的经纬。
他拈起一枚白子,指腹摩挲玉石温润的质地。眼前却浮现另一幅画面:
鄄城小院,烛火昏黄。病榻上苍白的孩童趴在地图前,小手移动旗标,嘴里念念有词。
那孩子抬头时,眼睛亮得惊人。
“爹,”记忆里的童声带着笑意,“这局棋,咱们慢慢下。”
曹操缓缓攥紧棋子。
帐外传来士卒晨操的呼喝声,混着战马嘶鸣,刀盾相击。
虎牢关方向,董卓大营的号角沉沉响起,像巨兽苏醒的呜咽。
而在这片喧嚣之下,某种更纤细、更隐秘的弦,已悄然绷紧。
它连接着鄄城的病榻与天下的棋局,穿过雨幕、烽烟与人心算计。
此刻正在某个七岁孩童的指尖,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