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外的血雾尚未散尽,“关羽”二字已如野火燎遍联军大营。
辕门前聚着黑压压的士卒,踮脚争看那颗悬于高杆的华雄首级。青面獠牙的兜鍪下,那双曾睥睨诸侯的眼睛兀自圆睁,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杆下积了一滩暗褐色的血渍,引来几只绿头蝇嗡嗡打转。
“听说是公孙将军帐下一个马弓手……”
“放屁!马弓手能斩华雄?定是河北隐世的豪杰!”
“我亲眼见的!那人出帐时酒还烫着,回来时盏边刚起白沫——”
议论声沸反盈天。各营灶火旁、马槽边,卒伍们嚼着粟饼比划那一刀的风姿。有说关云长身长一丈,挥刀时风雷俱动;有说他闭目养神,睁眼时华雄已人头落地。传言滚雪球般膨胀,到傍晚时,已有人信誓旦旦说看见青龙绕帐。
中军大帐却是另一番光景。
袁绍设宴庆功,青铜鼎中炙肉嗞嗞作响,酒瓮揭开时满帐皆香。诸侯按席次列坐,觥筹交错间,目光却总若有若无飘向末席——那里坐着刘备三人。
关羽垂目静坐,面前酒肉未动,张飞虎目圆瞪,攥着酒盏的手背青筋暴起,唯刘备神色如常,举箸夹菜时袖口都不曾抖一下。
“孟德啊,”袁绍第三遍举起酒爵,笑意不达眼底,“今日若非你慧眼识珠,我等怕还要折损大将。只是……”他拖长语调,“你与伯圭兄素无深交,何以一眼便知他麾下藏此神锋?”
满帐霎时静了三分。
曹操举爵的手稳稳悬在半空,琥珀酒液映着帐顶火光:“本初说笑了。操自幼好观人物,见云长兄丹凤眼、卧蚕眉,巍然有虎臣之相,故冒昧一试。”他转向关羽,笑容恳切,“如今想来,实是侥幸。”
“好一个‘观人物’!”袁术阴阳怪气插话,“曹校尉既如此善观,何不早荐麾下猛将?倒让我折了俞涉——”
“公路!”袁绍沉声喝止,目光却仍锁着曹操。
宴至亥时方散。诸侯醉步踉跄各归本营时,夜空中正飘起细雨。雨丝落在辕门高杆上,冲淡了杆下那滩血渍,却冲不散营中弥漫的某种躁动。
袁绍帐中烛火通明。
侍从尽退,唯余许攸立于案侧。袁绍把玩着一只西域进贡的玉杯,指尖摩挲杯壁螭纹,半晌才开口:“子远,曹操那个病儿子,你听说过多少?”
许攸捻须沉吟。帐外雨声渐密,打在牛皮帐顶沙沙作响。
“鄄城确有传闻,”他压低声音,“曹家长子曹鉴,年方七岁,卧病数年。然自去岁冬起,曹营中渐有奇事——先是屯田诸策忽转精妙,流民安置、军垦轮作之法规制严谨,不似寻常幕僚手笔。再是月前,曹操军中突行秘术,传讯之速,竟较驿马快上数倍。”
他趋近半步:“更奇者,有眼线报,曹操离鄄城前,其子院中常彻夜燃烛。仆役曾见案上铺地图、插小旗,那童子对图呢喃,所言竟多中后来局势。”
玉杯“咚”一声顿在案上。
“七岁稚童,”袁绍冷笑,“能预判流民之乱,能识未显之将,如今连飞鸽传书这等机巧都……”他忽地抬眼,“你说,这是妖童惑世,还是天授奇智?”
许攸沉默片刻:“攸曾读《河图》《洛书》,载有圣主降世,常有异童为兆。然……”他话锋一转,“纵是天授,亦在曹氏。主公,需防曹操借此子造势,收揽人心。”
“本初岂不知?”袁绍起身踱至帐门,掀帘望向雨幕中曹操营寨的灯火,“只是眼下讨董为重,不宜内讧。”他放下帐帘,阴影覆了半张脸,“且让曹阿瞒再得意几日。待攻破洛阳……”
后半句咽在喉中,化作一声轻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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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雨幕下,曹操帐中收到了第三只锦囊。
绢布展开时还带着飞鸽体温。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地图:联军粮道蜿蜒如肠,在某处山隘陡然收束。旁注五字稚嫩却锋棱初现:
“防轻骑劫掠。”
字迹旁画了个简易弩机。
曹操凝视半晌,唤来曹仁。
“子孝,增三队斥候盯住黑风隘。隘口两侧山林各伏五十弩手,箭矢浸油,见火即发。”他手指点在地图那处收束,“记住,只要轻骑,不要重甲。”
曹仁领命欲走,又被叫住。
“若擒得活口,”曹操声音压得极低,“单独关押,我亲自审。”
雨越下越大。
四日后,子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