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冬。
曹操率军入兖州的消息传来时,鄄城落了第一场雪。
曹鉴裹着厚裘坐在窗边,看细雪无声覆盖庭院。炭盆里火苗跳跃,映着他苍白的脸。
前线军报一日数至:
“主公与鲍信合兵,击黄巾于寿张,大破之,斩首万余……”
“兖州诸郡太守皆上表,请主公允领兖州牧……”
“袁绍使者至,表主公为兖州牧,赐印绶……”
“长安诏书至,李傕以天子名义,正式拜主公为兖州刺史,镇东将军,封费亭侯……”
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曹鉴预判的节点上。
父亲用了他的策——双线表奏,既得袁绍这位“关东盟主”的认可,又获长安朝廷的正式任命。虽然李傕的朝廷已无威信,但那“天子诏书”的名分,在此时仍有其重量。
腊月初,曹操凯旋,返鄄城。
不是以客将身份,而是以兖州新主之尊。
府邸前车马喧阗,兖州各郡官吏、士族代表络绎来拜。曹鉴没有去前厅,只在自己院中,听隐约传来的贺声、乐声。
傍晚,曹操一身戎装未卸,径直来到儿子院中。
父子对视,一时无言。
雪光映着曹操的脸,数月征战,他瘦了些,眉宇间威严更盛,但眼中血丝透露疲惫。他走到曹鉴榻前,大手按在儿子肩头:“鉴儿,兖州……定了。”
曹鉴微笑:“恭喜父亲。”
曹操从怀中取出一物——是曹鉴此前送出的所有锦囊,用丝绳系成一束。“这些‘梦话’,救过为父多次,亦定兖州之功。”
曹鉴摇头:“是父亲英明决断,将士用命。”
“若无我儿之谋,为父或许还在刘岱手下仰人鼻息。”曹操坐下,声音低沉,“鉴儿,兖州虽得,然危机四伏。袁绍虽表我为州牧,然其心中忌惮已生。袁术在南,垂涎兖豫。徐州陶谦,与为父素有旧怨。青州黄巾虽败未灭,黑山、白波犹在。长安李傕、郭汜,看似遥不可及,然‘天子’名分,终是一柄剑。”
他看向儿子:“我儿,‘梦’中可见前路?”
曹鉴知道,这是父亲第一次以平等的、谋主的态度询问他。
他沉吟良久,缓缓道:“父亲,兖州新得,首务在安内。儿有三策,或可试行。”
“讲。”
“一曰‘屯田深入’。此前只在东郡试行,今可推及全州。军屯、民屯、商屯并行,广招流民,垦殖荒地,三年之内,兖州可成粮仓。”
“二曰‘招贤纳士’。父亲可颁‘求贤令’,明告天下: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兖州士族固要安抚,然寒门英才,亦需笼络。荀彧荀文若,此时尚在袁绍处,然其心向汉室,父亲可密书招之。”
提到荀彧,曹操目光一闪。
“三曰‘精兵简政’。收编溃卒、黄巾降众,需严加整训,汰弱留强。另,儿与府中记室李文,共拟一‘军功授田制’……”曹鉴从枕下取出一卷绢帛,“凡将士立功,皆记录在册,可按功授田。如此,兵有恒产,战则勇,居则安。”
曹操接过细看,越看眼中光芒越盛:“此策大善!这李文……便是你救回的关中士人?”
“正是。此人通刑名、晓律法,理事极精,然……”曹鉴斟酌词句,“然其心性阴郁,似有旧创。父亲用之,当明其才,亦防其心。”
曹操点头:“为父知晓。此人……似非池中物。”
他收起绢帛,看向儿子苍白面容,语气转柔:“鉴儿,你为为父、为曹家谋划至此,自己却……”他伸手,想碰碰儿子消瘦的脸颊,终是收回,“好生养病。兖州已定,为父会寻天下名医,必治好你。”
曹鉴微笑:“儿无碍。父亲,新得兖州,万机待理,您去忙吧。”
曹操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鉴儿,那‘挟……奉天子以令诸侯’之想……你梦中可还有后续?”
曹鉴心中一震。
那是他藏在最深处的构想,从未对人言,只在最早期的“梦话”中含糊提过一句“天子蒙尘,终将东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