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夏。
东郡鄄城，这座城池在炎炎烈日下仿佛被烘烤着，城墙上的砖石泛着白光，城内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声犬吠传来。城外，曹操正带着军队与黑山贼残部周旋，喊杀声时不时隐隐约约地飘进城内。
东郡太守的印绶被送到了鄄城。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送印的使者风尘仆仆，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方铜印捧出，铜印在秋阳（此时虽是夏末，已有几分秋意）的照耀下，泛着冷冷的光，仿佛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使命。当时曹操不在城中，曹鉴便代父接下这印绶，将其郑重地置于堂上。那铜印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重任。
名义上，曹操还是兖州牧刘岱的下属。可这太守之位，是袁绍表奏而来，是曹操在战场上用军功换来的，这意味着实实在在的一郡之地、数万人口啊。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曹鉴站在印绶前，眼神深邃，心中思索着这背后的局势。
很快，军报随即而至，是曹操的手书。那绢帛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却又带着一丝凝重：“吾儿：东郡已得，然刘岱猜忌愈深。彼欲亲征青州黄巾，鲍信苦谏不听。吾当如何？”曹鉴接过军报，手指轻轻摩挲着绢帛，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在写下这些字时的纠结与担忧。
曹鉴坐于案前，提笔回信。墨汁滴落在绢上，慢慢洇开，如同他心中逐渐明晰的思绪：“父安：刘岱刚愎，必败。父亲宜作两手准备：一，上表请随征，愿为先锋——刘岱必拒，然父亲忠义之名可彰；二，密令精锐于东郡、济北交界处集结，一旦刘岱兵败，速入兖州平乱，安抚诸郡。鲍信此人忠直，可深结。兖州士族，父亲宜遣人暗通款曲。儿鉴。”写完后，他仔细地将信卷好，交予信使。信使匆匆离去后，曹鉴独坐良久，堂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第一次，他明确建议父亲“趁乱取兖州”。虽然信中说得含蓄，但他知道，父亲必然明白这背后的深意——刘岱若死，兖州无主，谁有兵、有人望、有准备，谁便是下一任州牧。这乱世法则，残酷如斯，容不得半点仁慈。
数日后，“李文”求见。此人伤势痊愈后，曹操依曹鉴之信，暂任其为府中记室，掌管文书档案。李文走进堂内，他身着一袭素衣，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几分沉稳与睿智。他躬身行礼道：“公子，”声音低沉而恭敬。曹鉴抬手示意他起身，说道：“先生请讲。”
李文递上一简册，说道：“在下整理近日流民籍册，见一异状。自洛阳陷落，关中、河南流民东来者日众。其中多有青壮，自称原为西凉军士卒，因不愿随李傕、郭汜作乱，逃散至此。”曹鉴接过简册，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流民的信息。他一边看，一边听着李文继续说道：“在下粗略估算，仅东郡境内，此类溃兵已逾三千。若放任不管，恐成祸患；若能收编整训，则是精兵。”
曹鉴的眼睛一亮，放下简册，问道：“先生有何策？”李文微微欠身，说道：“可在边境设‘归义营’，凡西凉溃卒来投，皆收录造册。择其精壮者编入军屯，闲时耕种，战时为兵；其老弱者安置为民。如此，既得兵源，又安地方，更可示天下曹公仁德，广纳四方。”
曹鉴击掌称赞：“善！先生此策，我即刻修书禀明父亲。”说罢，他当即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将李文之策详细陈述。写完后，他又在末了附言：“李文此人，才堪大用，然其心深似海，父用之时，宜察之慎之。”随后，他将信绑在信鸽腿上，看着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走。
曹鉴看向李文，说道：“先生此策，若得施行，功德无量。”李文垂眸，神色有些黯然，说道：“乱世之人，但求活命罢了。能为彼等寻条生路，亦是在下赎罪。”曹鉴轻声问道：“赎罪？”李文沉默良久，终是摇头道：“些些往事，不堪再提。”曹鉴见他如此，也不再追问，只道：“父亲求贤若渴，先生大才，必得重用。”“李文”深深一揖，退下时，背影在秋阳下拉得瘦长孤寂，仿佛背负着沉重的过往。
是月，战局急转。刘岱不听鲍信劝阻，率兖州主力三万击青州黄巾。起初，战事还算顺利，初战小胜，刘岱便开始轻敌冒进。在寿张，他遭遇了黄巾主力埋伏。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喊杀声震天，鲜血染红了土地。刘岱在乱军中，被黄巾渠帅管亥所斩，首级被高高悬于旗杆之上。
消息传来，兖州大震。各郡太守、豪强惊惶无措，黄巾军趁势南下，连破数城，直逼兖州治所昌邑。一时间，兖州境内人心惶惶，百姓们纷纷闭门不出，街道上一片萧条。
曹操的急信在此时抵达。那信使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将信交到曹鉴手中时，几乎站立不稳。曹鉴急忙展开信，只见字迹潦草，可见军情紧急。信上写道：“刘岱死，黄巾猖獗。鲍信等兖州官吏联名请为父入兖州平乱。然袁绍处，恐有异议。长安李傕处，亦需表奏。吾儿速决！”
曹鉴推开窗户，秋风呼啸着灌入，带着丝丝肃杀之气。他忍不住咳了几声，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让侍卫取来地图，地图铺在案上，兖州八郡的版图清晰呈现。北接袁绍，南临袁术，东有黄巾，西是长安，父亲此刻入兖州，是机遇，亦是险棋。
他提笔，笔尖悬于绢上，心中思绪万千。良久，笔尖落下，他写道：“父鉴：此天赐良机，万不可失！一、速应鲍信之请，即刻提兵入兖州，击黄巾，定乱局。首战务求大胜，以安人心。二、即刻上表长安，言刘岱殉国，兖州无主，黄巾肆虐，臣请暂摄州事以平乱，必鞠躬尽瘁以报朝廷。表文需恭谨，厚礼随行。三、遣使赴袁绍处，言兖州乱，恐波及冀州，请盟主准父亲暂理兖州以屏藩冀南。礼要厚，言辞要谦。四、广纳兖州士族子弟入幕府，重用鲍信、程昱等本土贤才。五、儿所献‘归义营’之策，可即刻推行，收拢流卒，速扩兵力。父亲，当断则断！兖州若定，则进可图天下，退可守中原。儿在鄄城，静候捷音！”
写罢，他只觉气力衰竭，伏案喘息。侍卫忙递上汤药，汤药散发着苦涩的气味。曹鉴接过，一饮而尽。饮罢，他看向窗外。庭中银杏叶已金黄，风过处，簌簌如雨，仿佛也在为这乱世而叹息。乱世的棋，落下一子，便再无悔路，只有那心中不灭的火焰，在黑暗中隐隐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