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冬。鄄城，刺史府议事厅。
曹鉴果然最后还是被留了下来，被曹操任命暂代所有的政务。
曹鉴坐在主位上，面前文书如山，却难以完全集中精神，他划拉着手中的笔，心中却一点也无法平静下来。
祖父曹嵩遇害的阴影，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心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
窗外的寒风呼啸，仿佛夹杂着远方的哭嚎。
他知道，父亲的大军或许已经在集结，复仇的火焰正在点燃，而徐州那片土地上的百姓，正面临着未知的恐惧。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仅是为了稳定后方支持父亲，更是为了……拉住那可能失控的战车，哪怕只能拉住一点点。这或许，也是对祖父的一种告慰——祖父期望的曹家基业，不应始于一场针对平民的屠杀。
“公子，”程昱的声音将他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指着一份奏报，眉头紧锁，“粮价之事，已刻不容缓。”
曹鉴听到了声音，这才收敛心神，目光聚焦。
粮价最近异常飞涨，豪强囤积居奇，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是有人在试探，在趁火打劫，甚至可能想动摇兖州根本。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对祖父之死的悲愤，升腾起来。祖父尸骨未寒，这些蛀虫就想挖曹家的墙角？
“涨了七成？”曹鉴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看来有人觉得，曹家遭逢大变，便可肆意妄为了。”
他想起了曾经祖父曾经教导，治家如治国，需恩威并施，尤其不能纵容内蠹。
程昱和李文分析了囤积嫌疑和可能引发的流民危机。
曹鉴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节奏逐渐稳定，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悲伤与愤怒，正在慢慢的转化为冷静而凌厉的算计。
“接济方式，从明日起开始更改。”曹鉴果断下令，“以工代赈。告示要写清楚，粮储不足，只因奸商抬价，官府无力平价购粮赈济。矛头，给我指向那些囤积者。”
程昱立刻领会其妙处，既能缓解压力、安置流民，又能转移矛盾。李文则担忧对方顽固对抗。
“他们会对抗。”曹鉴冷冷道，“所以需要再加一把火。”他看向程昱，“公达先生正在外征集粮草对吧？立刻传令，让他大张旗鼓，押运‘已筹集’的粮草返回鄄城！声势越大越好，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尤其是那些粮商知道——官府不缺粮了，很快就要平抑粮价了。”
程昱抚掌：“虚虚实实，攻心为上！营造恐慌，迫其抛售！”
“若还有冥顽不灵者，”曹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背影显得有些单薄，语气却斩钉截铁，“仲德，你手中应有鄄城各大户的底档。仔细查，用心查。乱世用重典，囤积居奇、扰乱民生、动摇州郡，哪一条不够治罪？找他们的其他把柄，偷税、侵占、不法……找到确凿的，抄录一份，附上我的私印，‘悄悄’送到他们家主案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同时，以防备奸细、整训兵马为名，调一队青州营，去他们庄子附近‘操练’。让他们听听，什么是百战精兵的声音。”
程昱心中凛然。这位年轻的公子，平日温和甚至顽皮，但触及底线时，手段竟如此老辣果决，软硬兼施，直击要害！这不仅是平抑粮价，更是借机立威，敲打所有心怀侥幸的势力，宣告兖州谁主沉浮。
但是他程昱喜欢！
李文在旁也深感震撼。他看到了曹鉴在悲痛中爆发出的惊人行动力。这不仅仅是为了粮价，更像是一种宣言：即使祖父新丧，即使大敌当前，曹家，或者说，曹鉴所坚持的秩序依然稳固，不容挑衅。这背后，或许也有一份不让祖父奠定的家业被宵小侵蚀的决心。
至于担心？这点小事儿能让他这个曾经董卓身边最强……额，除了那个自己也看不透的贾诩外，最强大脑害怕？开什么大汉玩笑。
“明远思虑周详，昱即刻去办！”程昱领命。
“有劳仲德。分寸把握好，根本目的是稳粮价、安民心、支前线。非万不得已，勿动干戈。”曹鉴叮嘱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程昱离去后，曹鉴坐回位子，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悲伤并未褪去，反而在独自面对时更加清晰。但他不能沉溺。
“显彰，”他忽然对李文招招手，指了指主位，“过来，坐下。”
李文不解，依言上前。
曹鉴将他按在主位上，扯出一个淡淡的、带着疲惫和些许顽皮的笑：“我方才深思，你提醒我注意‘初衷’，很对。作为‘回报’，罚你暂代我处理今日剩余政务，直到日落。我要回去……静静心，也想想徐州那边。”
不等李文反应，他已迅速起身，动作虽因体弱而有些飘忽，却异常灵活地溜了出去，将哭笑不得的李文留在了一堆公文之后。
曹鉴并未真的回府休息。他让马车绕到了南城扩建的工地。寒风凛冽，他裹紧裘袍，看着官吏们组织流民登记，看着那些衣衫褴褛却因“以工代赈”而眼中重燃希望的百姓，也看着远处那些高墙深院、紧闭的朱门。
祖父，您看到了吗？孙儿在努力，努力让该活的人活下去，努力让这个家、这片土地，不在仇恨和贪婪中沉沦。您的仇，孙儿铭记在心，但孙儿选择的报仇之路，或许与父亲不同……希望您能理解。
他抬头，再次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越千里，带着哀伤，带着坚定，也带着不容动摇的信念。
兖州的暗流在他的布局下开始涌动。而他的意志，将如同隐麟阁那不灭的灯火，试图在这寒冷而混乱的冬夜里，照亮并守护一些东西。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既然选择了，便只能坚定地走下去。为了祖父，也为了心中那个“让该活的人活下去”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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