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冬末。鄄城,刺史府。
连续数日,荀彧的统计结果都摆在了暂代政务的曹鉴案头——兖州粮价非但未因屯田初显成效而稳定,反倒诡异地节节攀升。
曹鉴裹着厚裘坐在主位,指尖划过竹简上刺目的数字,原本因祖父新丧而苍白的脸上,更添一层寒霜。
炭火噼啪,映照着他对面程昱凝重的面孔,以及侍立一侧、垂目记录的李文。
“七日,涨七成。”曹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室内温度又降了几分,“前线将士血战复仇,后方却有人囤积居奇,欲发国难财。仲德,查清了么?”
程昱拱手,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钉:“已探明。鄄城及周边数县,粮铺背后多为本地豪族。其库中陈粮堆积,却每日只放出零星,刻意营造缺粮假象,推高市价。流言亦起,谓主公大军远征,兖州存粮将尽。”
“流言?”曹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怕不只是流言。他们是在试探,试探曹家遭此大变后,还有没有力气按住他们。”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能看到那些高墙深院内算计的目光,“祖父尸骨未寒啊……”
沉默片刻,他转向李文:“显彰,若任由此势,百姓无力购粮,流民再生,前线军心浮动。你以为如何?”
李文沉吟道:“公子,堵不如疏。强硬打压,恐激起反弹,且易被扣上与民争利、迫害士绅之帽。需一计,既平粮价,又让其有苦难言。”
曹鉴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他们想玩,便陪他们玩玩。仲德,我有一计,需你与公达先生配合。”
三日后,鄄城城门。
荀攸风尘仆仆,押送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队伍抵达。他于城门前对等候的曹鉴郑重拱手,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听清:“启禀公子!攸幸不辱命,筹得新谷两千石而归!”
两千石!人群哗然,惊叹与欢呼骤起。唯有混在人群中的几家大户眼线,面色惊疑不定。
曹鉴上前,眉头紧皱,厉声道:“两千石?公达莫要妄言!如今各州郡皆乏粮,何以短时内筹得如此巨量新谷?”
荀攸不慌不忙,演技浑然天成:“公子明鉴,谷物数量庞大,恐路途有失,亦难一日运抵。故攸思之,每日运两百石,分批而入,十日乃毕。今日所运,乃首批。”
“原来如此。”曹鉴“恍然”,暗赞荀攸机变,面上却肃然,“既如此,速将今日之粮运入仓廪,严加看管!”
“遵命!”
粮车缓缓入城。突然,一辆车的车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竟当场断裂!车身倾覆,车上竹筐翻倒,金灿灿、颗粒饱满的未脱壳谷物,哗啦啦洒了一地。
“啊呀!”人群惊呼,无数道目光瞬间被那满地“新谷”牢牢吸住,不少人喉头滚动,下意识向前挪步。
“退后!”守卫的曹兵立刻上前阻拦。
荀攸“气急败坏”地冲过去,对着驾车士兵“怒斥”:“蠢材!怎如此不当心!”
士兵一脸“委屈”:“大人,这……这不怪小的,怕是粮车老旧,谷物又沉……”
“还敢狡辩!”荀攸“怒喝”。
曹鉴适时上前“打圆场”:“公达息怒,粮车不堪重负,亦非他之过。速速收拾,入仓要紧。”他转向士兵,“还愣着作甚?速将谷物收回!”
几名士兵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满地谷物捧回竹筐。那珍而重之的模样,那饱满诱人的谷粒,在冬日阳光下显得如此“真实”,灼烧着围观者的眼睛,更灼烧着那些大户眼线的心。
消息飞快传回各家主宅。
“一日两百石,连运十日?皆是新谷?”有家主嗤笑,“今岁兖州左近何来如许多新谷?必是虚张声势!”
“且观之,且观之。”
然而接下来数日,每日清晨,都有粮车准时运“粮”入城,车轮印痕深深。更有胆大者,趁交接时凑近窥视,只见车内竹筐上层,确为金黄新谷。
鄄城官府贴出告示:为解民困,官府将以“公道价”出售部分粮食。旋即,城中官设粮铺开售,定价低于市价近半。百姓蜂拥抢购,两日内售出近百石。
囤粮大户们坐不住了。官府竟真有粮可售,且是未脱壳、易保存的新谷!恐慌开始蔓延。他们不得不纷纷降价,试图与官府“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