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鉴回到府邸时，天已黑透。
他让仆从烧了热水，把自己整个人浸进浴桶里。水温烫得皮肤发红，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闭上眼，鼻尖仿佛还是血腥味，耳边还是鼓声和惨叫。
李儒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城外那不足万人，与城内三十万人，孰轻孰重？”
“慈不掌兵。”
“有时候，没得选。”
他知道李儒是对的。从理智上讲，这几乎是唯一能快速击溃吕布、解许昌之围的办法。洪水一来，吕布军溃，兖州西线的张邈、陈宫得知消息，军心必乱，程昱那边压力也能减轻。甚至，可以一举扭转整个兖州战局。
可是……
曹鉴将脸埋进水里，屏住呼吸。温热的水包裹着他，隔绝了声音，也隔绝了思绪。他真想就这样沉下去，不用再选，不用再扛。
但他不能。
从水里抬起头，他剧烈咳嗽起来，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抽痛。扶着桶壁缓了许久，才唤人更衣。
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袍，他走出浴室，在庭院里漫无目的地踱步。夜风很凉，吹得他刚洗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他仰头看天，星子稀疏，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半，只透出朦胧的光。
李儒没有跟来。他知道公子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想清楚。所以他留在刺史府，代曹鉴批阅那些堆积的文书——粮草调度、伤员安置、城防修补……
也许他自己也知道，他，也需要理清自己心中，那千头万绪的思路。
府里很安静。仆从们知道公子心情不好，走路都踮着脚。只有陈栓子和周黑塔远远跟着，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曹鉴走到中庭那棵老槐树下，手扶着粗糙的树皮。这树有些年头了，父亲当年在许昌置办这处宅子时，它就在。父亲曾说：“树长得慢，但扎得深。风来了，叶子会掉，枝干会折，但只要根还抓着土，就死不了。”
根……许昌的根是什么？
是城墙？是粮仓？还是……人？
他想起白天城头那些士兵的脸，想起瓮城里虎豹营士卒跪下时眼中的光，想起那个坠城前回头看他的老卒。
这些人信他。把命交给他。
那他该做的，就是带着他们活下去。尽可能多的，活下去。
“公子。”
曹鉴回头，李儒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廊下阴影里，手中拿着一卷文书。
“显彰。”曹鉴声音疲惫，“你说得对。”
李儒走过来，将文书递给他：“这是城外未迁百姓的分布图。红色是低洼处，约一千至两千人。黄色是坡地，约五千人。绿色是高地，不足千人。若掘水，红色区域……十死无生。”
曹鉴接过图，手微微发抖。一千多两千人……两千条命……活生生的人命！
他呼吸有些困难，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心脏，无数次想让心脏充满活力的他，此刻却只想让它跳慢一点！
这里不是游戏，不是他前世玩儿的游戏，只有数值甚至可以开修改器的游戏，这里的每个决定，每个计策下有老人，有孩子，有刚在田里播下种子的农夫，有盼着丈夫归家的妇人……
会因为自己的某个决定而见不到第二天的阳光……
“绿色区域的人，来得及撤吗？”
曹鉴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充满了铁锈味道。
“若现在开始疏散，来得及。”李儒道，“但红色和黄色区域……时间不够。而且一旦大规模疏散，必被吕布探知。他若提前移营，此计便废了。”
曹鉴闭上眼。所以，那两千人，是注定要牺牲的饵。
“公子。”李儒声音更沉，“属下知道这话难听，但……妇人之仁，要不得。您今日在城头鞠躬，将士们为何感动？因为他们觉得您把他们当人看。那城外百姓也是人，您不忍，属下明白。可若因这不忍，害了城内三十万人，害了血战至今的将士——您对得起他们的信任吗？”
曹鉴猛地睁眼，眼眶通红：“李显彰！你——”
“属下在。”李儒不退不让，“属下第一次对公子说重话。因为属下知道，这个决定，只能公子来做。做了，许昌活，兖州活。不做……”他顿了顿，“许昌或许还能守几日，但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时。吕布今日已扬言，破城后，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像冰锥刺进曹鉴心脏。
他想起吕布那双疯狂的眼睛。那人说得出口，就做得出来。
良久，曹鉴哑声道：“疏散绿色区域的人。红色和黄色……派人暗中警示，就说……就说夜间可能有暴雨，让他们尽量往高处去。能活多少，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李儒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属下明白。”
“还有，”曹鉴叫住他，“此计……出自我口。命令我来下。日后若有骂名，我担着。”
李儒身形一顿，没回头，只是低声道：“公子，骂名属下担就好。您……还得带着许昌走下去。”
说完，他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曹鉴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手中的分布图被捏得皱成一团，那些红色标记刺得他眼睛疼。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书房，坐在案几后，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洪水滔天的景象，一会儿是百姓惊恐的脸，一会儿又是父亲严厉的眼神。
父亲会怎么做？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杀伐果断、宁我负人勿人负人的曹孟德，面对这种选择，会犹豫吗？
大概不会吧。
所以他曹鉴，终究不是当枭雄的料。
苦笑一声，他提起笔，想批阅文书，却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他烦躁地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