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陈栓子的声音:“公子,乔公来了。”
乔玄?曹鉴一愣。这位固执的老先生,自从上次粮价风波被他气走后,就再没主动找过他。怎么今夜突然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相迎。
乔玄拄着拐杖站在门外,一身朴素的深色长衫,须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看起来老了许多,但眼神依旧锐利。
“乔公。”曹鉴行礼,“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乔玄没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缓缓道:“老夫在城里转了转。”
曹鉴不明所以,只能请他入内落座,奉上热茶。
乔玄接过茶杯,却不喝,只是捧着暖手:“去了伤兵营,去了粥棚,去了城头。听见百姓议论你。”
曹鉴苦笑:“怕是没什么好话。”
“恰恰相反。”乔玄看着他,“他们说,曹大公子是星宿下凡,得仙人传授秘典,能呼风唤雨。还说你去岁领三百精兵,夜袭三十万黄巾大营,一人未损,全胜而归。”
曹鉴噎住。这都什么跟什么?
“还有青州黄巾的家眷,”乔玄继续道,“在城西立了个小祠,给你祈福。说若非公子,他们早就饿死沟渠了。”
曹鉴沉默。那些青州降卒的家眷,他确实安顿得不错。以工代赈,分田垦荒,虽然日子还是苦,但至少有了盼头。
“爱民如子,深得人心。”乔玄叹道,“明远,你做得比老夫想得还好。”
曹鉴反而警惕起来。乔玄这语气,不像是单纯来夸他的。
果然,乔玄话锋一转:“可你想过没有,声望太高,未必是好事。”
曹鉴心头一跳。
“今日许昌军民只知有你曹鉴,甚至不知有曹孟德。”乔玄声音压低,“他日你父亲归来,见此情景,心中会作何想?即便是父子,有些东西,也经不起猜疑。”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曹鉴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之前光顾着守城,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乔公的意思是……”
“老夫没什么意思。”乔玄放下茶杯,站起身,“只是提醒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些功劳,该让的时候,得让。有些名声,该藏的时候,得藏。”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曹鉴:“你那个掘水的计策,老夫听说了。做吧。骂名老夫帮你分一些——反正老夫黄土埋到脖子了,不怕骂。但你记住,此事之后,收敛锋芒,等你父亲回来,把许昌……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他。”
曹鉴怔在原地,直到乔玄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坐下。
乔玄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李儒不可能告诉他……那就是乔玄自己猜的。这些个老狐狸,眼光当真毒得很,果然前世那些游戏的数值都是骗人的,官海浮沉几十年还能全身而退的老家伙,怎么可能在游戏里智力才60多……
而且,乔玄主动提出分担骂名。这意味着,他认可这个计策,也认可曹鉴这个人。
曹鉴心里五味杂陈。有被理解的欣慰,也有对未来的隐忧。
乔玄说得对。父亲是雄主,雄主可以容忍儿子能干,但未必能容忍儿子威望过高。历史上……这类教训还少吗?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陈栓子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公子,鄄城来的,二公子亲笔。”
曹昂?
曹鉴精神一振,连忙接过。拆开火漆,熟悉的刚劲字迹跃入眼帘:
“兄长钧鉴:鄄城一切安好,程公、荀公坐镇,弟日夜勤练武艺,今已不逊于军中任何将领。闻许昌被围,弟心如焚。请兄长允我率兵来援,必破吕布,解兄之困……”
又是请战。
曹鉴苦笑。这已经是曹昂第三封信了。前两封他都回绝了,说鄄城更需要他坐镇。可这次……曹昂语气更急,字里行间满是担忧。
他提起笔,想写回信,却不知从何写起。告诉弟弟,自己打算掘水淹死成千上万人?告诉弟弟,自己现在满手鲜血,不配当他那个光明磊落的兄长?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终于落下:
“子脩吾弟:见字如面。许昌尚安,勿念。兄在此,便是许昌之盾。你守鄄城,便是兖州之脊。各自安好,便是对父亲、对曹氏最大的助力。”
“至于请战……兄有一言,望弟谨记:我为影,你为光。影可无,光不能少。曹家的未来,在你肩上,不在我手中。”
“保重。”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很累。
影子和光……其实他更想说:这些脏事,我来做就好。你干干净净的,当你的曹家麒麟儿。
可这话,他写不出来。
只能这样了。
他将信折好,交给陈栓子:“连夜送出去,走西边小路,信鸽还未完全训练好,只能派人去送了,记得避开吕布探马。”
“诺。”
陈栓子退下后,书房里又只剩曹鉴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远处,许昌城墙上灯火通明,守军还在巡逻。更远处,吕布大营的篝火星星点点,像一群窥伺的狼眼。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他轻声自语,不知是对谁说的: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