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光景，虎豹营已然脱胎换骨。
若说之前是乌泱泱四千来人勉强凑成的营盘，如今剩下这两千九百多号，才算有了点“兵”的筋骨，隐隐约约，似乎还生出了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感觉得到的“魂儿”。
这变化，是从最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营房里那股子混杂着汗臭、脚丫子味的腌臜气淡了，乱丢的裹脚布和汗湿的里衣没了踪影，每张铺位上，那粗布被褥都叠得有棱有角，像一块块灰扑扑的豆腐块。
兵器永远杵在床头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甲胄挂在固定的木桩上，哪怕半夜被人踹醒去撒尿，迷迷瞪瞪闭着眼，手一伸，也能摸到冰凉的枪杆或皮质的束甲绦。
训练更是水涨船高，一天一个样，加码加得悄无声息，却能把人最后一丝力气都榨出来。
每日雷打不动的挺枪静立还在，可枪杆上多了点“讲究”。
每个枪头下方三尺处，都用浸过油的结实麻绳，坠着一块打磨过的青石。石头不大，掂在手里也就三五斤，可当你平举着那丈二长枪，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时候，这点额外坠着的分量，就会顺着枪杆，一丝丝、一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先是酸，后是麻，最后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钻心蚀骨的“沉”，逼得你不得不绷紧腰腹，咬紧牙关，调动全身上下每一块能发力的筋肉，去跟那杆越来越“不听话”的枪较劲。
“都给老子钉在地上！”陈栓子拎着根柔韧的柳条，像头躁动的黑熊在枪阵方队间巡视，嗓子沙哑粗粝，像砂纸打磨着生锈的铁皮，“枪尖指着前头那棵歪脖子树，不许垂！石头给我稳住，晃一下，今晚那勺肉汤就别想了！都想想晚上那口肉！油汪汪、烂乎乎的肉！”
肉，实实在在地成了悬在头顶的鞭子，和揣在怀里的蜜糖。
头顶手托陶碗的马步训练，规矩也悄没声地改了改。
不再是“碗摔了就没得吃”那般生硬冷酷，变成了“碗若能稳稳顶住、托住一刻钟，今晚的肉菜，管够，还能添一勺带油花的浓汤”。这一改，劲儿可就完全不同了。恐惧被稀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渴望。士卒们两腿哆嗦着扎着马步，脖子梗着，眼珠子却不敢乱转，死死“钉”在头顶和掌心那粗糙的陶碗上，仿佛那空碗里已经盛满了香喷喷、颤巍巍、用酱汁煨得透烂的肥瘦肉块。
更有那脑子活泛、在行伍里混成老油子的，慢慢咂摸出点门道。就比如有一个叫刘老七的老卒，他原来是黄巾军里的火头军，私下跟同什的人嘀咕：“光盯着碗不行，越盯越慌。你得想点别的，想想家里婆娘，想想村口那棵老槐树，或者……心里默数数，从一数到一千，再从头数。”
这土法子悄悄在营里传开了。
于是校场上常能看见一幕奇景：一群群汉子龇牙咧嘴、汗流浃背地扎着马步，眼神却放得空空的，望向不知名的远处，嘴唇微微嚅动，念念有词，就像是一群半仙儿在开大会。
你还别说，那头顶手心的碗，还真就稳当了不少。这“窍门”七拐八绕传到曹鉴耳朵里时，他正被一碗苦药呛得咳嗽，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眼角都咳出了点泪花：“歪打正着……倒也算是……咳咳，分散注意，缓解焦躁，粗浅的心理调节。由他们去吧。”
于禁站在一旁，看着手中竹简上，记录着日益提升的“碗稳”通过率，眉头却没能舒展，反而锁得更紧：“公子，这双份肉食的激励……营中库存的肉干、腌货，消耗甚巨。荀令君那边，前几日才……”
他话还没说完，营帐外便传来一声清晰却明显压抑着不快的清咳，仿佛有人极力按捺着翻腾的怒气。
帐帘一掀，荀彧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那身庄重的官服，只一袭简素的天青色深衣，外罩同色半旧披风，可这寻常打扮，却丝毫掩不住他眉宇间那股因连日焦灼而愈发锐利的寒气。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简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径直走到曹鉴的案几前，将那卷简牍不轻不重，却又带着某种质询意味地“啪”一声放下。
“曹明远！”荀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却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冰片，又冷又利，“你且看看！这是本月虎豹营采买肉食、油脂的明细与耗费！比之上月，足足多了三成！三成！”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许昌府库的钱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更不是大风刮来的！城外新垦的屯田刚见着点绿苗，安置流民的粥棚每日都在耗费米粮，陛下行宫的用度、朝廷百官的俸禄、城墙箭楼的修补加固……哪一样不是张开嘴等着喂的无底洞？你倒好，在这里拿上好的肉糜喂兵！喂得他们满面红光，力气见长，可府库眼看就要被你们吃空了！”
曹鉴被荀彧吓得一哆嗦，差点没把手里面的碗扔出去，缓了半天这才慢慢放下手中的药碗，抬起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迎向荀彧眼中密布的红丝。
他看得懂那红丝背后的东西，那是连轴转的疲惫，是精打细算的焦虑，是周旋于朝廷各方势力间的殚精竭虑。
这位王佐之才肩上的担子，比他只重不轻。
“文若兄，且先息怒。”曹鉴的声音依旧平缓，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只是中气明显不足，“肉食是多耗了些，但我以为……值得。”
“值得？”荀彧像是听到了极荒谬的话，气极反笑，那笑容里却没半点温度，“就为了让他们扎马步时头顶的碗不落地？明远！治军当严，这严，当严在军纪法度，严在操演战阵，岂能严在这口腹之欲上？此非养兵正道，恐滋生骄惰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