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兄，”曹鉴撑着冰凉的案几边缘，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色在帐内光影下显得愈发苍白。他没有反驳，只是缓步走到帐帘边，伸手将其掀开一道缝隙，指向外面尘土尚未落定的校场。
那里，刚刚结束一轮“坠石挺枪”的士卒们，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互相捶打着酸麻的肩膀胳膊，虽满脸倦色，汗透重衣，但许多人眼中，确实闪烁着一种荀彧月初来视察时未曾见过的、带着点韧劲儿的光。
“您可知，这些兵，十之八九来自何处？青州战场的降卒，兖州各郡流离失所的农夫，各军淘汰下来的边角料。”曹鉴回转身，目光平静地直视着荀彧，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字字入耳，“他们提着头来当兵，九成九，最初只为了一口能活命的饱饭。这乱世崩摧，人心如飘萍，忠君爱国的大道理，离他们的肚皮太远了。”
他顿了顿，轻轻咳嗽两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我能给他们的，最实在、他们最能听懂的东西，无非两样：吃得比别处兵好一点，练得比别处兵狠十分。吃得好，才有力气往死里练；练得狠，将来在刀山血海里，活下来的指望，或许就能多一分。”
“用肉食做饵，是手段，不是目的。”曹鉴的气息有些短促，语气却更加沉静笃定，“我要让他们从骨子里明白，并且习惯——做好了该做的事，就有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拿。今日他们为了一碗加肉的厚赏，能稳住头顶的陶碗；他日上了战场，为了军功、赏赐、乃至身后一家老小的活路，他们就能稳住崩乱的阵脚，握紧砍卷了刃的刀！这买卖，长远看，不亏。”
荀彧怔住了，满腔亟待喷发的诘问，被这番朴实甚至有些冷酷的话堵在了喉头。
他顺着曹鉴示意的方向望去，那些士卒的状态，确实与月前不可同日而语。那股子混日子的散漫油滑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鞭子抽着、被肉香引着往前拱的、沉默的韧劲。他精通政务，洞悉人心，如何听不出曹鉴话里那层层剥开的现实与算计？只是……府库账册上那刺眼的赤字，也是冰冷坚硬的现实。
“可这耗费……”荀彧的语气不由自主软了下来，像绷得太紧的弓弦稍稍松弛，却仍带着不甘与忧虑的余韵，“实在是……”
“耗费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曹鉴截住他的话头，声音因气短而显得有些飘忽，“隐麟阁名下几个新设的匠作坊，近日已有收益入账；与各地行商约定的票据汇兑，也能抽取些许薄利。另外……”他略一沉吟，“父亲那里……许昌乃根本之地，理当分润。我会去信陈明情由，尽力争取。”
话说到这个份上，荀彧再无言以对。
他看着曹鉴苍白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听着他说话间掩饰不住的细微喘息的尾声，心中那股因府库空虚而燃起的怒火，忽地一下散尽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复杂难言的滋味，堵在胸口。
这孩子，自己病体支离，一阵风都能吹倒似的，心里揣着的，却是几千糙汉的饱暖，一座危城的安危，甚至……是更远处那片烽火连天的山河。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极长、极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紧绷发胀的太阳穴。方才进门时那股凌厉逼人的官威，此刻消散无形，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甚至让他向来挺拔的背影，在帐内昏黄的光线下，都显出了些许佝偻。
“你……既有成算，便依你。”荀彧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只是……务必，省着些用。许昌，真的不宽裕。”
“我明白，文若兄辛苦了。”曹鉴点点头，想亲手给荀彧倒一碗温水，手指触到粗糙的陶壶柄，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侧的老王默然上前，稳稳地斟了半碗温水，递到荀彧手边。荀彧接过，没有喝，只是握在微凉的掌心里，又深深地看了曹鉴一眼，那目光里有责备，有关切，有无奈，最终都化作一片沉静的忧虑。他转过身，青衫微拂，默默走出了营帐。
于禁全程屏息凝神，此刻才低声道：“公子，枪术操练，是否按原定章程进行？”
曹鉴低低“嗯”了一声，缓步走回案几后坐下，闭目歇息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眼，眼底带着倦色，却依然清亮：“按计划。于将军，有劳你先将平日所授的军中枪法，演练一遍。”
于禁抱拳领命，大步走到校场中央，接过亲兵递来的长枪。他深吸一口气，沉腰坐马，一声低喝，枪随身走，顿时舞动开来。刺如毒蛇出洞，挑似新月破云，扫若狂风卷地，拨撩缠拿，招式分明，衔接流畅，带起呼呼风响，端的是法度严谨，气势雄浑。引得周围观看的新兵们目眩神驰，忍不住轰然叫好。连一些见多识广的虎豹营老卒，也不由得微微颔首。
曹鉴静静看着，直到于禁一套枪法使完，收势而立，气息略促，脸上颇有得色。他才抬手示意于禁近前。
“于将军这套枪法，精熟奥妙。”曹鉴先缓声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问道，“只是不知，若阵前单挑，凭此枪法，能杀几人？”
于禁收枪而立，胸膛一挺，傲然道：“回公子！末将凭此枪法，昔日在濮阳之战，曾于万军之中，连挑敌军三员骁将！”
曹鉴点点头，神色不变，又问：“那若是寻常士卒习练，需多久方能用于实战？当真到了战场，乱军混战，人命如草芥的关头，他们可还记得住，第几式之后该接哪一式？有没有可能，因为脑中想着变招换式，手上慢了那弹指一瞬，便被对面胡乱捅来的矛戟，穿个透心凉？”
于禁脸上的傲然之色瞬间凝固，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