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城东行宫。
春日的阳光本应是和煦的,透过殿阁精致的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摇曳生姿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气息,这本该是让人心绪稍安的味道,此刻却丝毫压不住大殿之上那股无形的、令人几乎要屏住呼吸的紧绷感,仿佛一根看不见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发出细微欲裂的鸣响。
年仅八岁的天子刘协,端坐在那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御座之上。
他身上穿着合乎礼制的玄色冕服,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天子应有的威仪与沉稳。可那藏在宽大袍袖下、微微蜷缩又颤抖的指尖,以及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眸深处,那一丝竭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委屈、惊疑与压抑的怒意,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位少年天子内心真实的风暴。
丹墀之下,文武官员分列左右。
文官前列,站着风尘仆仆刚从鄄城赶来述职的程昱,以及总理许昌政务、此刻面沉如水的荀彧。
太尉杨彪、宗正刘艾等一批汉室老臣也位列其中,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神色莫测。武官那边,曹仁、曹纯等曹操嫡系将领或因军务在外,或因守卫宫禁不在殿内,显得有些空荡,更衬托出另一侧那个身影的突出——车骑将军董承。
他站的位置颇为微妙,既靠近御座下首,显出不同于普通外戚的尊崇,又隐隐与荀彧、程昱等曹操一系的臣子保持着一段不易察觉的距离,如同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荀爱卿,”刘协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去的清亮,却刻意压得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朕月前曾托人带信与许昌太守曹鉴,询问许昌民生军务,以示关切。何以至今……杳无回音?”
他的目光,带着质询,越过御案,直接投向了站在文官最前方的荀彧。曹操率军在外,许昌大小政务名义上由天子决断,实则多倚仗荀彧处置,此事自然要问他。
荀彧应声出列,身姿挺拔如松,躬身行了一礼,姿态从容不迫,声音温润却清晰:“回陛下,曹太守近日奉司空之命,于城外军营督导整训新编之军,昼夜操劳,军务繁杂,或因此有所耽搁。臣前日已遣人前往军营催促,想来不日之内,曹太守必有回音呈报陛下。”
“耽搁?”一个带着明显讥诮意味的嗤笑声忽然响起,不高,却足够让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董承向前挪了半步,目光扫过荀彧,最后落在御座之上,语气“诚恳”中透着“痛心”,“荀令君,陛下亲笔手书,垂询地方,此乃关乎君臣之仪、天下视听之大事。曹太守便是有天大的军务缠身,又岂能耽搁月余之久?这……未免太过轻慢。莫非……”他故意顿了顿,拖长了语调,“是眼中只有军营刀兵,心中已无君父纲常?”
这话,诛心至极!
直接将“轻慢君上”、“心中无君”的帽子抛了出来。
荀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开,看向董承,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凛然:“国丈此言,未免有失偏颇,亦误解了曹太守一片公忠体国之心。曹太守练兵,乃是为了巩固许昌城防,加强拱卫之力,归根结底,是为了护卫陛下安危,保障朝廷安稳,此正是忠君之事,且迫在眉睫。况且,许昌新定为都,百废待兴,流民安置、城墙修缮、粮秣统筹,千头万绪,曹太守协理政务,分身乏术,一时疏忽,陛下仁厚英明,必能体谅臣下之劳苦。”
“体谅?”董承仿佛被这个词刺痛,声音陡然拔高,面向刘协,神情变得愈发“恳切”又“激愤”,“陛下!老臣今日,并非是要苛责曹太守年轻事忙,有所疏漏。只是……有些事,老臣看在眼里,如鲠在喉,实在不吐不快,纵有冒犯,也顾不得了!”
他重重喘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灼灼地盯住刘协:“陛下可知,曹太守在城外所练新军,规模究竟几何?粮饷耗费又是如何?”
刘协心下一动。他确实风闻曹鉴在整顿兵马,但具体情形,深居宫中的他并不清楚,此刻被董承这般郑重其事地问出,不禁生疑:“国丈既知,不妨直言。”
“不下五千之众!”董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同时用眼角余光敏锐地扫视着殿下众人的反应,满意地看到许多公卿脸上露出了惊容,“皆是各营抽调或新募的青壮精锐,甲胄齐备,刀枪耀眼!更听闻,其营中粮饷供应异常充足,乃至肉食管够,药材充裕,日夜操练不息,杀声震动四野!这气魄,这手笔……”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五千新军!在这个兵荒马乱、粮食金贵的年头,养五千脱产常备精锐,绝非等闲势力可为。尤其董承刻意强调的“肉食管够”、“甲胄齐备”,更显出其投入之巨。
董承见火候已到,趁热打铁,声音陡然再拔高一度,带着一种悲愤莫名的情绪:“可是陛下!您可还记得,就在上月,您体恤宿卫辛劳,欲将宫中禁军从三千人扩至五千,以强天子亲军,彰朝廷威仪。彼时,荀令君与程昱大人是如何回禀陛下的?!”
他猛地转身,手指几乎要戳到荀彧面前,又狠狠指向一旁沉默的程昱,“‘府库空虚,财用不足’!‘流民待哺,宜先民生’!好一番为国为民、虑事周详的慷慨陈词啊!臣当时听了,虽觉遗憾,却也深以为然,以为诸位大人确是公忠体国,顾全大局!”
他话锋猛然一转,如同毒蛇吐信,语气变得尖锐无比:“那为何——曹鉴曹明远在城外练这五千新军,就突然‘财用充足’了?!为何他的兵,就能顿顿见荤腥,伤病有良药?!莫非许昌府库的钱粮米帛,是他曹家的私产,想给谁用便给谁用,想怎么用便怎么用?!还是说……”
他拉长了声音,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缓缓扫过程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死死定格在御座上年幼的皇帝身上,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落:
“在有些人眼里,陛下您的安危,您天子亲军的力量,还远不如他曹家一个公子……练的这所谓‘新军’重要?!这许昌,究竟是陛下的行在,朝廷的中枢,还是他曹家蓄养私兵、经营根基的坞堡?!”
“轰——!”
这话简直如同惊雷劈落,炸得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连素来老成持重、见惯风浪的杨彪都霍然变色,看向董承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不认同。荀彧和程昱更是面沉如水,眼中寒光闪烁。
董承这番话,已经不止是挑拨离间,这是把“欺君罔上”、“僭越专权”、“心怀异志”甚至“图谋不轨”的罪名,赤裸裸、血淋淋地扣了上来!而且扣的绝不仅仅是曹鉴,矛头直指其背后的曹操!
刘协的小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不是恐惧,而是被强烈的愤怒和被赤裸裸揭穿某种不堪现实的羞恼冲昏了头脑。
董承的话,就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精准地撬开了他内心最隐秘的疮疤,那就是他这一个月来苦苦等待回信却石沉大海的焦躁与失望,对曹操势力日益膨胀、自己却处处受制的隐忧与无力,那种名为天子、实如傀儡的憋屈与愤怒……所有压抑的情绪被瞬间点燃、放大,几乎要冲破他稚嫩的胸膛!
他终究只有八岁。
再早慧,再被环境逼迫得学会隐忍,也有其承受的极限!